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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市首届“小文学家”作品专辑(高中段)
来自:张茂松  发布时间: 2012-4-23 0:00:00  浏览数: 4386

温州市首届“小文学家”作品专辑(高中段)

倪协克

 

我钟情于清澈如水的文字,一如青虫对草尖露珠的依恋。在纯美的童话世界或是散文家用笔垒就的微风轻拂的村庄间行走时,我不禁要把文字与人美丽而洁净的心扉联系起来。我以为单纯和充满情愫的文字才是至美的,它可以让人在不经意间找到心灵回归的感受。这两年我在报刊上发了不少文章,愈写愈体会到这种文字的魅力。巴金先生说,希望文学能让更多的人更纯洁,更善良。虽然我只是普通的写作爱好者,但我也梦想着:有那么一天,我的文字也能像清流一样淌过读者的心。

初中毕业后,我来到白象中学学习,有幸加入金鳌文学社。在这里,我交到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开始学习撰稿投稿的方法。黄忠老师常对我们说:“文学社选拨人才的标准是人品好,文章好,成绩好。人品好是第一位的,文学社欢迎的是勤奋努力,乐观开朗的学子。”我是文学社文章写得很勤的一个,黄忠老师在高一时,就鼓励我,说我的文章很容易发表。这种鼓励无疑是我文学创作的一个巨大动力。我相信,在黄忠老师和我们全体社员的奋斗下,金鳌文学社一定会越办越好。

 

 

我于东瓯的十二寸相思

乐清市白象中学   倪协克

没有离开过故土的人,决计不会明白古今思乡者的情愫。我曾因事踏上长途火车,眼望着瓯地的草木与我愈隔愈远,心中想着异乡陌生而难测的人事,刹那间亲尝了一口苦涩的“异客”之情。

现代人于故乡的感情,固不如那些似浮萍漂泊的断肠古人,但也少不了几分炽热深沉。想来自己曾发表过许多文章,而真切描绘瓯地的却没有一篇,着实愧疚。故在闲暇时作了此文,以慰怀乡之情。

今冬的故乡

冬天的瓯地素是不下雪的。倘使遇上个阴冷天,落几粒绿豆大小的雪子儿,便可把瓯江南北的毛孩子们惊喜坏了。

儿时在留着稻茬的垟田里打滚,四野吹来的净是温和的风,酷寒绝非故乡冬天的本色。时常路经的雨巷青石间,就算在腊月里也有草芽萌发。曾有刚来此地的外乡人开玩笑说,若不是翻看日历,恐难区分出眼下是冬是春呢。

然而今冬却与他时不同。眼瞅着年关还远,不料一场西北风竟夹着白雪洋洋洒洒地飘了一夜。天色微明,尚有零星的泡沫似的雪花在飘飞。这一下,倒不知给故乡添了多少情趣和热闹?

一早,我顾不得穿大衣,欣喜若狂地跑到房外的道坦底(当地方言,类似于院子)。左右的矮墙上积了层厚实的雪,墙角挂着冰晶的陶盆里,三两株祖母扦插不久的山茶花居然吐出了鲜红的花蕾!

陶盆上方的雕花木质窗棂上,静静地沾着一两捧雪,宛若无暇的棉絮似的。盖着黑瓦的前后下倾的屋顶如今洁白一片,时有风把瓦楞上蓬松的雪吹落下来。母亲见我衣衫单薄地站在雪地里,连忙唤我进屋去。她哆嗦着哈哈气,一手把外衣往我身上披,一手拂去我头顶的雪花,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喃喃:“冻兮冻唉……”

一会儿,几个鼻子通红的孩子跑过来,急急忙忙地把我家矮墙上雪捧了去,接着一溜烟消失在了远巷口。卖包子豆浆的小贩蹬着三轮,从街巷的另一头缓缓过来,前轮冷不丁陷在了雪坑里,逗得门外看雪的老人家咧嘴直乐。

路上的雪被来来往往的行人戏耍一番,又经午后苍白的日光一晒,不一天就化了。至于屋顶和门楣上的雪,堆得又厚坚实,过了两三天方慢慢融尽。

我想故乡大概是被年年的黄梅雨濯洗得太久了,厌倦了四季的红红绿绿,便想在今冬换个妆容。不过故乡的容貌不管怎么装扮,都令我感到异常的亲切和温柔。瓯江两岸的青青草木,蕴着我太多的怀恋,已然是我的心灵家园了。

忽忆起瓯地鱼米香

我可以毫不铺张地说,多少年来我离不了瓯地鱼米,我身上的每一滴血液和每一寸肌肤都是故乡土地和河流的馈赠。每每捧起碗,唇下是乡人在漠漠水田上耕耘出的稻米,盘中是来自东海的一点鱼腥。

我出生的时候,虽然家贫,但父亲和祖母还是咬着牙将纱面汤送遍一乡邻里。

故乡旧俗,凡是刚添丁进口的,主家便得请亲友吃纱面汤,早有“请吃面汤”一说。细长的纱面里已含盐分,若是吃咸的,只需在沸水里煮片刻,捞起后滗去原汤,另加些开水,再搁一点老酒和猪油即可;若是吃甜的,则要打个鸡蛋,再加点生姜和蔗糖。

那年父亲挨家挨户送出了许多碗甜纱面。他始终不知道祖母是从哪弄来那么多鸡蛋的,只是时常会跟我念叨起:“我到小巷里送出的糖面,碗碗都有个晶莹的荷包蛋诶。”母亲坐月子时身体极虚弱,祖母便用白糖熬了大杯的糖浆拌着豆腐给她吃下,这才有了哺育我的乳汁。

记得有一回,我偶问起祖母面汤里那些鸡蛋的来源,祖母满脸的褶子蓦地舒展开来,眼中却分明泛起泪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抚着我的手很深沉地说:“是街坊们拼凑了,悄悄送来的。”

等到长大一些,家境稍有好转。每当巷口的老师傅捣粉干时,母亲总要扛上半麻袋米赶过去。老师傅的旧作坊不比现在厂子的机械化加工,巷子里的人家大都自己带着米过去,等上个三五天便可来拿做好的粉干。当然他也有现成的出售。不过母亲从来都是自己带米过来,“别人家的米不及自家的香。”母亲总这样说。

做好的粉干拿回家后还需在太阳底下晾上几日,否则贮藏不久就会生出青色的小霉点来。我家的灶边有个旧年留下的大缸,母亲把粉干一匝匝整齐地堆放在里面,接着用一方白色的大布盖好。要吃的时候,只需取出一匝来,和虾干、小油菜、青葱一起煮上,鲜香诱人。我念小学的时候,母亲每天都会早早起来,如法烹上一碗,生怕我在上学时饿着肚子。

小时候,我吃过的最奢华最昂贵的食物,当属分岁酒上的蝤蛑和鸭舌了。蝤蛑长得与螃蟹极为相似,卖价却比螃蟹要高许多。地方人吃蝤蛑多是清蒸后蘸着酱吃,我却喜欢吃红烧的。母亲总依我的口味做好,然后把盘中最肥的两块夹到我碗里。至于鸭舌,鲜美的滋味非一二字能形容,外乡的食客恐怕要亲自尝过才知道。

从小到大,无论是家常的海苔紫菜、麦饼、松糕,还是逢年过节时的海味佳肴,都令我垂涎和衷情。它们对我而言是那样熟悉与亲切。然而有一回,一个他乡的朋友向我打听故乡的特色美食,我吱唔了半天竟说不一样来。

——我已把此地的风味当做了脑海中再寻常不过的记忆。

土地的叮咛

瓯地的青年人拥有矛盾的内心。

他们渴求有朝一日背起行囊,从此学先辈把自己带进游子行列。然而在远行的路上,他们却放不下埋藏在故土的许多东西。那也许是夕阳小径上一顶苍老的竹笠,也许是一棵长满了红梅子的树,亦或是家门前一处处生了青苔的坎坷。

还记得街巷里曾住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他含着泪对自己游手好闲的儿子说:“死,也要死在外边。”不久,他的儿子便带着老人给他的本钱到异乡打拼去了。我每回经过老人的门前,都看见他失神坐在躺椅上,安静地叼着烟斗。

我以为那是守望孩子快快归来的身影。

此地作家谢淑清在《乡关何处》中写道:“功成名就了,穷愁潦倒了,垂垂将老了,都会渴望起这块始终命定的热土。”也许与故乡分离得愈多,方愈知它的可贵可惜。一方土地铸就了人的精神,人却别忘了这土地才好。

我的父辈、祖辈都曾出海经商。我年龄不大,在故乡生活的年月尚短,我不懂祖辈们对故乡的感情。我不知道多少年后,自己是否会像他们一样踏上游子的行船。

我曾不止一次地向往过。

然而我却放不下故土醇香的鱼米和道坦底山茶花鲜红的花蕾。

【点评】

    本文贵在极其淳朴的乡土气息,体现了作者对生活细微之处的洞察力,尤其是甜纱面的细节,让人感受到乡村人与人之间的温情,读来令人极为动容。在现今浮躁的社会生态中,能读到这么一篇淳朴的文章,就像夏日里喝到了一碗冰水一样,好。(指导老师    忠)

 

 

陈蓉蓉

 

我想自己应是个简单的人,简单地过,简单地活,简单地营造属于自己的小幸福。那些满满的回忆,说不完的故事,都是时光留给自己狠狠的印记。我不敢说对于文字自己有多少理解,毕竟有些东西在我的生命中意义还太浅。或许我的文字只是单纯地记录着自己活过的痕迹,那些自己珍惜的人和事。我为自己骄傲,为生活骄傲。用心地活,认真地活。这也是我一直追求的,我喜欢这样真实的生活。

如果说有一颗爱写的心是种天赋,那进入文学社是我至今最无悔的事。我们这届进入文学社的学生里,我并不出色,我的文章以前只会抒情。正因这点,高一我在文学社的经历很是失落,只发表了一篇文章。在这过程中,我想过要放弃,但黄老师的鼓励使我最终坚持了下来。每一天每一次的努力都是成功的筹码,这用在我高中三年发表情况上或许是合适的,也以此来自勉,希望高考取得如意的成绩。

从小到大,鼓励我走向文学这条路的人很多,我也应该感谢他们。是他们让我清楚地知道,原来这样普通的一个女孩子,努力之后,也可以被人所踮脚仰望的。

 

 

倒计时里的仰望

乐清市白象中学  陈蓉蓉

“啪——”

一声巨响伴着一阵疼痛。

无奈地抓了抓头发,装好无辜的眼神慢慢地抬头。沫沫知道,自己又成了生物老师口中没有资本却在上课不要脸睡觉的人。

有色镜眶后面藏着的眼睛由愤怒变成了不屑。那种眼神,对上前排同样是趴下了的女孩,自动切换成了略带心疼的温柔。若是在以前,沫沫对于这种落差会愤愤不平。可是现在,见怪不怪。一年半的重点班生活让沫沫体会最深的一点就是,成绩永远是王牌,是上课可以光明正大睡觉的资本。

“西瓜是几倍体的知道吗?”眼前这位有着冰雪美人之称的生物老师一脸平静地说。

教学楼三楼的这个重点班一阵哄笑。

沫沫白皙的脸有些泛红,心里酸酸的。

不喜欢生物。不喜欢生物。

“真的不可以放弃这讨厌的玩意儿吗?”沫沫小声地说,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不可以。”生物老师招风耳发挥到极致,将沫沫着实吓了一跳。

“相以沫同学,这是重点班你明白吗?你们马上就要生物会考了。”

下课欢乐的铃声适时地响起。整幢教学楼的喧闹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通通淹没。没有痕迹。生物老师踩着高跟鞋呼呼呼地走了。

看着那个背影,沫沫忽然有些自嘲地笑笑,怎么会不明白呢?不就是希望相以沫同学不要在会考中拉这个重点班的后腿么?

沫沫的生物成绩。其实生物老师的说法还是比较委婉了的。重点班的老师,素质毕竟是有些不一样的。

西瓜原来是三倍体。

这是后来同桌悄悄告诉她的。

 

六月。六月。又是六月。

高三学生面临的高考张牙舞爪地逼近。空气里弥漫的不仅仅是来自太平洋的水汽,更多的是浓浓的硝烟味。沫沫真希望时间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今年高考,沫沫是无需承受压力的,只是这个六月一过。沫沫就是高三了。

再过二十天,相以沫就要坐在高三的重点班了。只是,在这二十天里的某一天,有一场生物的会考。

沫沫清楚地记得,这场即将到来的会考,她交了十五块钱。

花钱买罪受。只是这罪不得不受,不然毕业证书就拿不到了,这可是个严重的问题。

 

晚自修。

沫沫塞着耳机。桌上干净得只剩下一本同样干净的生物书。沫沫看着它,它好像在笑。“做个朋友吧,相以沫同学。”生物书极其狰狞的封面热情地笑。

“一边去。”沫沫抓起它塞进了抽屉。

眼不见为净。这是个让人安心的方式。

 

每天早上的课沫沫都会想睡,想睡得不得了。

生物老师永远是一脸平静的表情。发考卷报学生成绩的时候也显得异常淡定。毕竟是重点班,而作为一个重点班的老师显然是无需为成绩而让自己变得不淡定。

每个人都拿到了试卷。教室的气氛同样显得很淡定。

许久。

“相以沫,十三分。”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感情的语气。

从沫沫的座位到讲台,不过五六米的距离。在这个重点班里,却远得有些悲伤。

“我以为我颓废,原来我已经报废了。”这句话用来形容沫沫当时的心情应该再适合不过了。

 

那天,是高三学生高考倒计时十三天的日子。

这样的数字,显得有些讽刺。

下午的日头很足。

最后的一节自修,重点班是没有安排老师的。大家自觉地复习着会考科目。生物当然是重头戏。

“我要去医务院,脑子很难受。”沫沫对埋头生物的同桌轻轻地说了一下。

嗯。头也不抬一下。标准的重点班学生。

走出教室,外面的光线很好。沫沫很喜欢这种被日光拥着的感觉。

十三。

脑子里忽然又跳了这个数字。其实不就是一张纸呢,一张十三分的试卷又不会让人吃不上饭,生活还不是照样得过。可心里还是会难受。

人真的是种群居动物,每个人都为自己比身边的人强而洋洋得意。

这句很早以前在课外书上看到的话还真是真理。就如刚刚,明明可以潇洒地说我要逃课,可还是为自己找了个借口,只求心安。

护校河边,几个高三的学生站在许愿树下系着写满字的粉红丝带。密密的枝叶把光线割得零零碎碎,涂在那几张有些模糊的面孔上,竟有种温暖的美好。高考前的她们也可以笑得这么大声,这么开心,沫沫忽然觉得好感动。

明年的现在,相以沫也要这样笑着。下午的空气里有种小小的期待在发酵。

 

不知不觉走到了图书馆。

轻轻地推开门,沫沫随便拿了本书坐了下来。那是一本介绍清词的书。泛黄的页面有点沧桑的味道。有年头的东西沫沫总觉得很神奇。手指划过,心里有种淡淡的惆怅。

十年踪迹十年心。

容若的词总是那么轻柔地刺痛人最柔软的神经,阵阵的忧伤在沫沫心底升起。忽然发现好久没有认认真真地忧伤过了。

教科书外自有一大片天地。即使是容若的词,摆到语文教科书里大概也会变味吧。

纵使是最爱的容若。

那天下午的阳光,空气里淡淡的忧伤,容若让人动容的惆怅。

在沫沫生物会考倒计时的日子里,显得特别难忘。

 

周末。沫沫背着书包一路走回家。经过市一中,沫沫不禁抬头看了看那在阳光下耀武扬威的“市一中”三个金色大字。

传说中的天才诞生地。

大人们以前常说小孩只要考进市一中,前途就一片光明了。

忽然想起去年市一中的一个女生,沫沫的小学同学晨晨的跳楼自杀事件,沫沫有些难过,又无谓地笑笑。

哼。晨晨以前也读过这个学校,可最后呢……<, ;, P style="TEXT-INDENT: 21pt; MARGIN: 0cm 0cm 0pt" class=MsoNormal>眼睛被“市一中”三个大字的反光狠狠地刺痛。沫沫忽然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上了好学校,进了重点班就能学会的……

如今的学校培养的只是技术型人才,若你想以后出了社会高人一等,就得自己锻炼自己。在不影响文化课的前提下,认定自己热爱的事情,做下去。

这是很久之前在网络上聊天,一个陌生的男人告诉沫沫。

而这些话,老师上课应该是永远不会说的。

 

生物。生物。

生物老师铺天盖地的试卷。

靠窗的座位。开着窗可以吹着风,上课走神还可以看着窗外,发呆。

高三的学生成群结队地站在窗外的楼下。

“一、二、三,茄子。”

咔嚓一声,高中三年一起生活的人一瞬间定格成了永恒。

五月末的阳光下,年青跳动的心对这个未知的世界又期待,又害怕,闪亮的面孔却永远笑得那么好。

他们马上就要毕业了。

马上。

沫沫的生物呢?

生物呢?

 

生物马上,马上就要会考了。

 

越来越逼近的生物会考,让沫沫开始有些害怕了。

“相以沫同学,这是重点班你明白吗?你们马上就要生物会考了。”

生物老师放下了最后的耐心重复这个不久前说过的话。

沫沫是唯一的一个,生物会考前死马当活马医的重点班学生。

这件事,竟让沫沫有些心安下来。

 

“开小灶”的日子里,生物老师有色镜眶后紧盯着沫沫重点班校牌的眼睛,让沫沫有些不舒服。依旧是好多好多的试卷。

西瓜是三倍体。

西瓜是三倍体。

西瓜是三倍体。

事不过三,终于记住了。

呼。

 

不算是优等生,始终占着重点班的一个位置,却永远是牢牢拖住重点班的后腿的一个。

生物老师永远平静的脸。

重点班里让人难受的气氛。

这些,频频出现在沫沫的梦里。梦醒,沫沫的心,跳得好快。在生物会考倒计时的数字疯狂变小的日子里。

 

六月的高考轰轰烈烈地开始,华华丽丽地落幕。

 

午修的校园罩着一层悠悠的庸懒,独自走在高三已空荡荡的那层教学楼。很多的事情,很适合在这样的午后拿出来回味。

站在那个自己曾经无数次抬头仰望过的教室,沫沫忽然有些心跳。

相以沫喜欢的男孩子,几天前还坐在这里的某一个座位上,以一种沫沫不曾体会的心情迎接着他的高考。

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书。

《踮脚张望的时光》。

一段倒计时的仰望。

结束了。他们要开始崭新的生活。

 

回到教室。很闷热。

倒计时的时光里,在这样一段无奈低头和仰望的桥段,夏日里阳光下,我看不清整片的天空,耽于触碰我虚幻又真切的高三。

在生物书上飞速地写下这句话后,沫沫趴在桌上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三天、两天、一天、零。

一切如期而至。生物会考的那天。天很蓝,风特别的大。

考试只是一场形式,

让聪明的孩子再一次证明他们的聪明,毫不留情地把不认真学习的孩子打入深渊。

沫沫在生物这一块,显然属于后者。

悠悠地将答题卡填满ABCD后,沫沫在问答题的答题区域内写了几句容若的词。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太美了。

搞定。交卷。

走出考场,沫沫的眼角莫名地起了些雾。是风太大了吧。

只不过是一场考试。

风里太多让女孩流泪的成分,模糊地看着远处的天,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很多的事情等着女孩去完成。考试,只是其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很小很小,微乎其微。

眼角的是泪,只是泪,考后的一点小感叹,不算悲伤。

人一生最重要的东西不是考试考出来的,绝对不是。

 

那天晚上,沫沫一咬牙,留了两年多的长发咔嚓一声说没就没了。

只为纪念一段仰望的时光,只是开始沫沫的高三。

沫沫的高三。

【点评】

本文以沫沫迎接高二的生物会考为切入点,向我们展现了高中重点班学生的真实生活,细节琐碎而生动,抒情深沉而真切,生物老师的细节刻画十分生动,很好地展现了学生生活的无奈,成绩后进生的苦恼。(指导老师 黄  忠)

 

 

叶仁杰

 

我总认为,人之所以称为人,而不是人类这个种群,只能归功于每个人的独特个性。每个人在形而上角度上的生存意义就在于实现生存个性。而文学,就是我这个濒临一无是处深渊的人唯一能达到生存个性的途径。

我曾经想过很多其他方法来彰显个性。但到处碰壁的结果证明我的确百无一用。那段日子让人窘迫到几乎走投无路,就像蹩脚的骑士不得不接受生死决斗一样。但所幸的是,骑士最后发明了热武器,就是所向披靡的了。

至于文学这个大概念,我老习惯把它想象成马的样子。我明白这个比喻很烂,但海子的“以梦为马”四个字像刻进脑里一样,驱之不去。这匹马长得很高大,很俊美,但性子太野,不是随便来个人就能驾驭的。所以不仅难上马,就连靠近都有被马踹伤的危险。可是,无论它的眼神是多么凶神恶煞、生人勿近的样子,还是不断有人向它身上扑。大家都明白,只要上了马背,就能把这个世界看得更透彻、更广阔。我想这就是文学的最基本功能。它对于我,不仅是个引导者,也是个解锁者,更是个摆渡者。我是那么痴信,哪怕我如今所见的世界是那么光怪陆离的模样,也得凭一腔勇气与锐气去戳,去撕,去挖,去探索。这就是文学现今给予我的。

无论如何,我只是努力向这条路努力。

 

偶像的黄昏

瑞安中学 叶仁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问你的偶像是谁成了最为简便的一种认识交流的方式。倘若偶像类似或者偶像之间有些什么联系,那么便就能亲切并且热烈地攀谈起来。

所以,在那个因为我不知悔改而争吵的第二个晚上,我怀着强烈的负罪感与别有用心的企图向父亲询问了他的偶像是谁。父亲放下手中的茶杯,吞吐了最后一口香烟,然后在像记忆一般冗长的烟雾里,眯着眼睛讲起了一个闪耀在理想主义下的偶像故事。

父亲出生的年代正是熬过了大饥荒,他童稚的目光下的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热火朝天。我在父亲的描绘当中想象着奶奶的样子,将稀疏而纤细的头发扎在脑后,挥舞着锄头一上一下,汗水纷飞。奶奶家那时没有什么多余的铁啊铜的,只有一把锄头,几把镰刀,所以也没法捧着这些玩意儿往村口架设的大锅那赶,只能在家搞搞农业活动。奶奶总是不厌其烦地给还小的父亲讲为人民服务的雷锋,油井中的王进喜,公仆焦裕禄以及那些在人民公社当中的劳动模范等等诸如此类。在他们的那个年代里,没有偶像这个那么洋气的舶来品,只有英雄。

在奶奶纯朴的心里,那些劳动模范就是她的英雄。

父亲又吸了一口烟,在这个时候我本该孝顺地劝他灭了烟。但我没有这么做,缭绕的烟雾下,父亲那张粗糙的脸竟闪烁着是难得一见的激情。

接着父亲就开始长大了。他开始守着黑白电视机看“铁榔头”郎平,买稀少的邓丽君的卡带,念叨着冬天里的一把火……我好奇地问父亲知道那个捧着吉他,养着长发唱《一无所有》的崔健吗?知道那三张跳着霹雳舞帅气的面孔吗?父亲摇了摇头说,那跟他无关。这部分并不属于他的青春。

我记得在一本叫做《中国偶像志》的书中,开书的第一句就是:图腾是一种标志,偶像就是青春的图腾。人最为偶像疯狂的时候,就是诠释青春梦想、刻画青春印痕、塑造青春雕像、找寻自我的时候。

望着父亲的脸,我以前很难将青春两个字与父亲联系在一起。但现在在烟雾的掩饰下,他毫无顾忌讲眼睛里仅剩的一点激情毫无保留的流露了出来,哪怕只有那么细微的一点。我才肯定,父亲的青春必然也是像我们现在一样,华丽而又不堪回首。

父亲按灭了烟头,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依旧还是那个威严的父亲,眼里是我看不透的污浊。他用手搭上我的肩膀,问我现在有没有追星。

我支支吾吾地不想回答,企图以逃避来回应这个不那么严肃的话题。但父亲仍然盯着我,示意我说下去。我只好收起满脸的嘻嘻哈哈,认真而又诚恳地告诉他,这个真没有。

 

其实我也是有偶像的。

辩论当中有个“偷换概念”的说法,但我却虔诚地希望在我没有翻词典的情况下,脑海里对于偶像的定义能够不偏离轨道。你知道,倘若地球偏离了绕日轨道,天晓得会发生怎样一系列的事情,就像巴西蝴蝶的翅膀一样,稍微地偏离就将使我的文章的后半部分不得不推倒重来。

我坚持的偶像,必然不会是前苏联对斯大林的盲目崇拜与红色毛主席的两个“凡是”,不会是基督教徒对于耶稣毫无动摇的信仰,更加不会是对于一个个商业活包装的支持。它存在在我的心里,时隐时现,似非而是,任何人不得窥探。

 

可是我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坚信的。

还记得刚进初中时,老师总会将她上任某学生的文章给我们作为范围。她自豪的表情与井口泛着的月光雷同。她开始大范围地给我们参考学长的文章,详细地一一点评。我知道做传销的人大多也都是经过培训的,即便老师给我们讲文章与传销教育有着本质上大是大非的差别,但结果其实是差不多的。我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迷茫与惊慌,在老师面前,我所坚持的那些似乎就像蜡烛一样可笑,哪怕照亮了整个世界,也照亮不了自己方寸间的面积。这让我恐惧,正如一个溺水的人会不断挣扎寻找可以凭浮的一切一样,我自然而然地将这个学长作为了当时定义的偶像,并且作为唯一的救命稻草。

是的,就是救命稻草。它是在地平线上隐隐约约的鱼肚白,是峭冬过后微微浮动的冰面,是惊涛骇浪中不可辨知的小舟……总而言之,他在我眼里就是意味着仅存的希望。我开始尝试模仿,以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视角来勾勒这个世界,出奇地驾轻就熟。

如果将初中看做萌动的青春,把写作当做青春的事业。那么,这段实习的岁月也太过显得短暂与瘦骨嶙峋。学长曾经在一篇讲述时光的文章中如是写道,一个人在结束一段成长之后,时间会陡然变得很慢。就算哪怕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回忆起来也会像是过去了好多年的时光。

当我回首往事,我仍将这段岁月当做我最为黑暗与沉沦的岁月,并在这种深刻的绝望当中不停挣扎与踌躇。于是乎,在这个初生的成长里,我显得是那么的沉重,以至于不知所措未来的方向。直到那个初二上半学期的夜晚偶遇语文老师,她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其实你已经远远超过了他。我刚想开口问“他”指的是谁,但没有启齿,老师落寞的神情,像在艰难地解释一个悖论,短短的几个字让她过往的时光变得漫长,漫长得像是一场煎熬。

我听说每一个老师都是沉湎在时光里的人,他们总是对于自己出色的学生念念不忘。毕业那天,我拥抱了那个语文老师,她已经不是那个落寞的样子,带着是桃李满园的自然的欢欣……在后来无数次的碰面当中,她总是强调语文老师得四十岁以上当才对,因为这样对文章的见解才不会偏激和差错。我明白她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能自如地在时光的罅隙中穿梭,毫发无损。这才是她所期望的,也是她所愧疚的。

 

我出神地望着父亲的脸,暗想到他的心是不是在一次次的磨砺当中已经筑成坚强的百毒不侵的堡垒,足以抵抗那些青春的洪流。

蔡健雅有一首淡淡的歌叫《达尔文》,脱口的第一句便是:我的青春,也不是没伤痕。对于我来说,我那些青春初期的伤痕,便是那些我曾经定义的偶像。他们就如同蛆一样,渗入在我的肌肤当中。

 

我发现我总是逃脱不了对于学长的崇拜。哪怕脱离了痛并快乐着的初中,一进入高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沉溺在其中。

他已经是毕业好几年了,但在段长的宣传下,他就是我们这个省重点中学里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他可以因为学校不让上演他的话剧,就给老师洋洋洒洒写一份长达几千字的信,硬是将老师看的感动万分,再怎么也得帮助这个天才;可以在办公室哭得翻天覆地,迫使班主任赶去买了双鞋子送他讨他开心;也可以激情四溢地完成一部万字小说,大声说出自己的觉悟与思考……他几乎涵盖了我所向往的却又力所不能及的所有品质,这让我惶恐。

我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夏夜,躲在被窝里用MP4一遍遍阅读他的文章,不断地思索。最后我得出了一个现在看来荒唐的决定,他与初中时期崇拜的学长不一样,他是我心甘情愿拜服的,不是强加的意识,不是霸权主义的产物。

于是,我很自得地称其为偶像,而不是榜样。榜样是一个太表面的词,不能够表达我内心对他的极度推崇与盲目信仰。接着,我又开始心安理得地活着那个自己制造的巨大黑幕底下。

 

我不知道父亲是不是也曾经被奶奶期待过成为焦裕禄,王进喜这样的人物。我怀疑奶奶肯定是奢望过的,没有一个人不希望与自己的偶像靠近,在那个时代里,这个靠近更多的是作为一个对于榜样渴望无限临摹的激情。而奶奶的一辈子已经毁了,所以她必然会寄希望于父亲。可是我又困惑,父亲是不是也在青春时有一套自己的梦想,是不是与奶奶的期望背道而驰,是不是也有向自己偶像无限靠近的渴望呢?我不清楚。八九十年代是个太复杂的年代,愤青迭起,无数人有着喷薄而出的愤怒与激情。我敢肯定曾经的父亲也是跟随在愤青的队伍里面,在队伍的最末尾,抬头挺胸却又小心翼翼地迈出坚实的一步。

但是最后他成了现在这样一个男人,我的父亲。

 

我宁愿我永远不要见到那个天才。因为这样我可以一点都没有负罪感地继续做着我无限接近的天才梦,可是现实不是这样的。

人真的是一种太过奇怪的生物,中国人更是奇怪当中的另类。过犹不及,欲说还休,犹抱琵琶半遮面等等一系列的词汇,竟然都是以中间状态来定义美好。当我沉入了这种境地的选择之时,完全就不是圣贤们说的那样美好,简直就是难以形容的煎熬。

那天据说天才下午回学校指导学弟学妹,即便我使用了扔硬币这种概率均等的方法,也还是没有决定是否要去。情感就是一口沉寂的活火山,它的体内不断翻滚着滚烫的岩浆,企图喷涌而出,而理智则使劲地箍着。可是,结果证明,火山的喷发的确是用外力很难干涉。

还有一个结果就是,所有事实证明,火山喷发永远是弊大于利的。

我几乎是颤抖着跟他握手,然后含糊不清地吞吐着偶像之类的词汇。他却是很自如地跟我握手,然后说着久仰大名之类的可有可无的废话。这个桥段的最后,我向他要了签名与联系方式,他在本子上想了半天,给我写了一句“努力前程”的话。

偶像的破灭居然是那么突如其来。看着他平凡的脸,甚至还有点大小眼,完全没有字里行间愤青的态度,竟就是一个温婉尔雅带着知性美的普通的男生。

其实我早就得到他的联系方式,可是我一直没有去联系他。不禁因为唐突,更是因为一种庞大的惶恐与恐惧。是以上的因素,壮大了理智的力量,使理智理直气壮地箍着欲望。

 

在那个告别了天才的黄昏,我独自走在学校里想了很多。情绪很零碎,思绪难以集中。所以在这里我根本就没有办法以我拙劣的笔法来表达那么游离的心理情绪。

但是说明事情发展的结果是很容易的一种方法。结果就是,在那个落日濒临山腰的时候,我瞬间想明白了很多。

过去所谓的偶像,只是面纱后的印度女郎,揭开了面纱以后不一定会是痴想当中印度女郎高高的鼻梁,美丽的双眼皮,跃动得几乎在跳舞的眼神……它甚至可能只是一块躲在面纱后面的雕塑,不明真相地被当做女神供奉起来,自己无辜地不能动弹。

 

我借用北欧神话取了个“偶像的黄昏”的题目,但并不能理解为原意的“灾难性结局”。夕阳无限好,在我看来,黄昏是极其美好的事情,它超脱于一天所有的时间而独立存在。而我将现所处的阶段定义为“偶像的黄昏”。 也许你要提醒我,古诗还有下半句的,只是近黄昏。在这里我不得不再次引用那个初中学长的句子,青春就是那么一条漫长的成长道路,即便是那么短暂,当我毫不畏惧镇定自若地在父亲这个年龄的时候,我将会不断地怀念这段追逐的漫长的岁月,并且好好的掩饰自己内心澎湃的激情。

是的,我现在总算坚信,真正的偶像,应该是树立在心里的一杆旗帜,它不需要特定的人,特定的事,特定的榜样。它只是时代与个人所融合的一个标记,每个人每个时期应该都有不同的名词来解释或者说是囊括它。

而在我此时的青春,它有一个更为可感形象的词,梦想。

我所追逐过的那些偶像,只是梦想的映射与符号而已罢了。

 

冯蒙蒙

 

爱上文字的感觉,就好似漂泊了太久的孩子忽地抓住了一个同样悸动的灵魂。于是,隔断了无助彷徨,以一种最隐忍的姿态,在红尘紫陌的踽踽独行之外,幽然洒下一纸墨香,沉淀下或喜或悲的歌吟。

爱上文字的决然,更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最忠诚的誓言。生活总有不期然的无奈,无以拒绝,惟有换一种方式承受。该说是怎样的我之幸?选择了文字,便选择了最深情的沉默。悲伤失意欲罢不能时,信手随笔狂走一纸的浓愁,思绪流转的刹那,文字做了我最忠实的听众,而后便骤然平息下狂躁的心绪,极神思于天地之隅。最是得意笑歌时,笔落一纸的雀跃,倾诉于文字,将喜悦凝固成永恒的墨色,于情动间淡泊悲喜之心,了悟人生之境。携手文字,蓦得人生一清明。

爱上文字的必然,何尝不是因为它的闲雅温润,飘逸如风。悄然的夜,执一卷飘香的古书,浅吟“硕鼠,硕鼠……”的艰酸,端思唐诗汉史的绮丽悲凉,偃仰啸歌,上千年的厚重,每一眼都是惊鸿之现。于是,嘴角轻启间,纷纭百态尤以醒智,灵动禅听淡入心间。于水色的文字间行走,于凌风的汉字间舞动,灵魂深处都为那一份风骨感动。

爱上文字,爱上那一份间歇飘忽如黄钟大吕般的冷寂,涤荡万千尘埃,只身于天地,也是独而不孤。爱上文字,匪为报也,永以为好也!

 

难得清明

平阳中学 冯蒙蒙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题记

清清浅浅的, 风自浩渺中吹来,亦刚亦, 柔,似是带了几分上古的哲思,世人都到人生苦短,世事无常,但难得其实是自己。

依稀记得懵懂的幼时,父母为了让好动的我静下心来,便送我去学书法。那时的我轻狂急躁,整日握着那只沾满墨汁的大笔,却终是毫无长进,怒极便把毛笔丢在案前,嚷道:“这书法太难了!”教我的老师是一个极具仙风道骨的老头,虽是年过半百,一袭长衫,满眼皆是清明。他拿起我丢下的笔,纸笔案前,一阵墨香自袖间拂开,一个“难”字如莲花般开在那张纸上,墨香阵阵,意味深长。他转过身,淡淡的对我说;“孩子,不是学书法难,而是难于你不能律己,故心动而神妄。”我听得有些痴了,却终是不能理解其中深意几兮。

长大一些,随着年龄的增长,少了那份躁动的轻狂,却迷离于学习的彼岸。好胜如我,自是不甘落人之后,但那烦闷的生活,难以攀登的高峰,终是让我有些胆怯了。我也曾尝试着调好闹钟,让自己早点醒来,在晨光中吟诵那难懂的课文;我也曾试图说服自己,利用周末的时间,复习功课,也许再努力一点,就能赶上甚至超过那些佼佼者……但终究是事与愿违,酣睡的美好怎能用一个闹钟就让步给背诵?内心的无聊、周末与朋友相聚的快乐又怎能深深掩埋在课本之中呢?于是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后悔与落寞,我不禁在此感叹:“学习怎么这么难!”老师颇为无奈地叹惋:“不是学习太难,而是惰性难改,终困于己。”似曾相识的话语,但终未博得清明几许。偶然的一天,翻开一本飘着墨香的古书,一句佛语印在当页,佛说:“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似湖忽的从混沌中窥见了几许清明。书法长者的话语、智者的话语从记忆中跋涉而来。口中喃喃数遍,才彻悟其中奥秘。不是学书法太难,亦不是学习太苦,其实难的主角,从来都是自己。人世间纷纷杂杂,事事皆不容易,但我们迷失在其中,而那盏指路的明灯其实从来都在手中,只是我们疲于赶路,很少停下来审视自己,便终于不能了悟。

如蝶庄周,恶世间之纷杂,却不似所谓名士之流,几多烦恼几多愁。他于喧嚣中觅一份乘车的宁静,舍弃红尘紫陌的奢靡,冷眼看世间。那大鹏鸟怒而抟、扶摇而上九万里的广阔,除了他,谁人有着如此高深的境界?任他尘世污浊,心不为外物所动,是何等的清明!

太白于小事中窥见大道,终能克己,艺概往日懒散之风,得百家之精华,故政途失落,也能放酒而歌。若不是这一份哲思般的洒脱,又何来“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灼灼才华?

前人大家之眼,早已看透“难”之所谓,故每一个名字,一旦印下便是千古流芳。但世人忙忙碌碌,却终不能得其根本,末了也只能叹一句“人生苦短”。

风从远方吹来,穿越了几千年的光华,把上古的哲思在无垠中传承,难的其实是自己,人不动,心不妄动。

   

 

 

洪士瑾

 

我真正意义上有完整构想的小说出现在六年级暑假,但那时的构想太过伟大,以至于最终根本没有让故事真正开头。到了初一,受到《花季雨季》一书的影响,我开始写校园小说,虽然都不了了之,不过从此我明白了要怎样写出别人看得懂的小说。我的处女作一直到初二暑假才面世,取名《告别天堂》,一万多字,不折不扣的短篇。故事的女主角身上有很多我的影子,那时一直照顾我的大姑婆去世了,学习状态也非常的低迷,想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的我决定写一篇小说作为那段时间的纪念。在那篇小说完成后,我爱上了这种用小说的形式叙写自己心理的方式,于是很长时间一直都没有写完的小说,竟就奇迹般的写了许多,不过全部都是短篇,我有时会觉得小说能够更好地表现我自己的心理状态,比日记要受用得多。到高中后,短篇小说照样写,在同学的鼓励下,甚至有了触碰长篇小说的勇气。记得《青春》中有句最经典的话:“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而我的青春比起书似乎更显得仓促。

 

告别天堂

瑞安中学  洪士瑾

孟轩琦每天回家后的第一件是就是照镜子,她总是对自己的样子不满意,总觉得自己的眼睛太小或者鼻子太大,脸上的痘痘太多或者小腿太肥之类的。其实,孟轩琦长得并不算是丑,起码她的班主任是这么觉得的。也许在班主任眼里,念书念得好的孩子长得都漂亮,比如她们班有个叫陆萌萌的,个头矮矮的,脸胖胖的,丹凤眼小小的,鼻子塌塌的,嘴巴大大的,脸上的青春痘一堆一堆的。可她不在乎,按照老师所喜欢的那种方法打扮自己,老师要求的那种办法是没法遮丑的,什么难看的地方都得漏出来,不懂得挡一挡,但老师就觉得这就是好看。

孟轩琦对这件事的意见老大老大了,可她不敢说,因为她是好学生,好学生就该有好学生的样子,所以,虽然她留了刘海但不敢放下来,拿夹子夹着;虽然她有露肩的衣服但不敢穿在外面,用外套罩着;虽然她爱照镜子但她不敢当着父母老师的面照,总这么偷偷的照。总之她就这么矛盾,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看了很久不完美的自己,她终于决定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了,妈妈已经快要回来了,虽然妈妈不会批评她,但她还是不希望自己的秘密被识破。

当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心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她最近又偷偷迷上了看动漫,里面拥有完美脸庞的女主角总是令她心生羡慕,她多么希望自己也拥有大大的眼睛,直直的鼻梁,小小的嘴巴和苗条匀称的身材。当然最令她心动的是和帅气的男主角一起冒险,去到充满魔法和不可思议的地方。孟轩琦现在还没有在现实生活和二次元世界的迷恋对象,也许对现在的她来说,帅哥和神奇冒险比起来还是充满梦幻的世界更重要。所以,孟轩琦不爱看那些爱情剧,更喜欢与法术有关的动漫。

孟轩琦就这么呆呆的幻想着,直到她的妈妈回到了家。孟轩琦的爸爸在外地上班,只有周末才能回来,孟轩琦其实并不盼望爸爸回来,因为她觉得自己长得那么丑的原因全在于爸爸没长得漂亮点。

妈妈今天看上去有点累,孟轩琦知道外婆住院的,外婆得的是肠癌,至于是早期、中期还是晚期就不得而知了。妈妈为这件事操碎了心,最近总那么无精打采的。不过在孟轩琦面前妈妈还是尽量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她不想让孟轩琦担心自己,担心外婆。她知道孟轩琦是一个情商很高的孩子,更何况在上学之前孟轩琦一直和外婆住在一起,到孟轩琦上学了,外婆还那么关心她,孟轩琦和外婆的感情自然是没话说了,她怕外婆生病会影响孟轩琦的心情进而影响孟轩琦的成绩。

看妈妈笑嘻嘻的孟轩琦也总觉得外婆的病糟糕不到哪里去,也许是早期,一个手术就完了。她又开始嘻嘻哈哈的和妈妈谈天。话没几句就又绕到长相这一个问题上去,孟轩琦的妈妈长得很漂亮,只可惜孟轩琦除了性别和她一样之外没什么和她长得像的。

“哎,你当初怎么不嫁个长得漂亮的人啊。这样我也能长得漂亮点儿啊。”

“什么漂亮不漂亮的,你很可爱嘛。”

“不够不够啊。你看,腿那么粗,眼睛也小小的。”孟轩琦便说还边指指自己那双算不得小,但她自己认为就是小的眼睛。

“好啦,生出来了也没办法啦。如果当初不和你爸爸结婚,还能有你吗?”妈妈拿这句话当自己最后的挡箭牌。

孟轩琦可不怕,她继续侃侃而谈:“只不过我不叫孟轩琦,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罢了,灵魂还是我自己的,那我就还是我啊。”

妈妈苦笑了一下,没了话,孟轩琦觉得埋怨也没用,就继续低下头来吃饭。

每到孟轩琦的班里上历史的时候,总是这个班最闹的时候。孟轩琦班的历史老师是个标准的“80后”,不知道怎么对付这帮闹哄哄的“90后”,只好放任自流——我讲我的,你闹你的,反正考试是开卷的。

这节课讲的是四大文明古国之一的埃及。说到埃及当然最有名的就算是金字塔了。其实孟轩琦班里的同学对历史何止是一窍不通,但正传不看,野史可是琢磨了不少,这会儿,什么法老的诅咒啊,什么复活的木乃伊都冒出来了。

孟轩琦倒对这些事情不怎么感兴趣,说实在的她现在在走神儿。她昨天做完作业趁妈妈开会的当儿看了一会儿动漫。那是最近她才发现的,名字叫《告别天堂》,其实那个故事的取材很老,就是《失乐园》里堕天使的故事,但孟轩琦还没看到那么后面的地方,她只看到第一集,就是天使路西法和上帝一起游戏的场面,他们在软软的云上漫步,和太阳握手,天空中的白鸽飞过,接着耳畔就传出路西法银铃般的笑声。那是多么美好的一个世界啊,孟轩琦恨不得马上去那个地方,那个美丽的地方。她也希望哪一天,路西法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挥舞着洁白而且美丽的翅膀,又笑着从身后取出一对更大更白更漂亮的翅膀送给她,然后伸出手冲自己眨眨眼睛,用悦耳的声音邀请她:“跟我一起去天堂好吗?”一想到这里孟轩琦就拼命的点头,还轻轻念叨着:“好的。”

“那就请孟轩琦来谈谈为什么自己会同意法老的做法呢?”历史老师看到下面清一色摇晃着脑袋说法老压迫劳工做苦力的行为不好时,就孟轩琦一人在狠狠地点头,觉得很奇怪,便点了孟轩琦的名。

孟轩琦的心跳得厉害,她绝对不能说自己上课走神儿了才干出点头这种事情的,虽然她也非常、极其以及十分地反对法老的做法,但内心的想法比起老实承认所带来的后果实在是微不足道。比起黑布上的黑点和白布上的黑点当然白布更明显,正因为孟轩琦是好学生是班干部那就更不能被允许犯错,而且这么一承认,在班里的影响也会不好,自己连威信都没有了,还怎么继续在班级里待着啊。

怀着这样的心情,孟轩琦侃侃而谈:“在那个时代,由法老一个人管理全国上下那么多人,需要的是什么?威信。可法老只是一个普通人,也没有什么赫赫的战功,如何让他人信服呢?除了借助迷信的力量,别无他法,所以他们指挥劳工建造金字塔,说自己死后能借助其升天,百姓们就会怕。因为现在的王可是将来的神啊,人对于神来说只不过是蝼蚁罢了,所以万万不能得罪。所以他们听信于法老,遵守他的命令,而国家也就相对的趋于稳定和统一,战争减少。比起被征用去建造金字塔,战乱明显给百姓带来的苦难更多。所以我同意法老建造金字塔的做法。况且,法老当年的做法也为现在留下了宝贵的经济财富哦!”

孟轩琦微笑着坐下,舒了口气,沉浸在他人羡慕的目光中。她的回答合理而且得体,设问的方式也颇为引人入胜,最后那句俏皮的话更是令整个回答锦上添花,犹如钢琴曲末深沉的和弦配上灵动的跳音,真是回味无穷。

历史老师也非常满意的点了点头,她如此完美的回答根本让人想不到是临时编的,更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发言。然老师表扬了孟轩琦几句,告诉同学要善于发现事物的两面性。又借着孟轩琦让全班安静下来的这一阵东风,忙往下讲课。

经老师这么一折腾,孟轩琦的心是彻底被拉回来了,她不敢走神了,虽说现编词这一绝技从幼儿园开始练起,然后从小学到现在就没失手过,可如果老师叫自己的声音也没听见,那可真是百口难辨了。

老师已经开始讲木乃伊的制作了,同学们都对这点感兴趣得很,就一个个瞪大着眼睛听,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老师也迎合着学生们的趣味,把这段讲得长长的。当听到要把内脏都取出来的时候,同学们就有点坐不住了。“老师,法老他傻啊?”问的人叫卓依婷,别看名字文文静静的,可人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疯丫头,最近她还老在宣称什么撒旦是她爷爷,上帝是他外公来着。历史老师郑重的说:“因为法老相信灵魂不死,所以他们要建造金字塔,取出内脏是因为他们担心肉体会拖累他们的灵魂升天。”

“哦,原来是这样。”全班同学都恍然大悟。可这时候孟轩琦有点坐不太住了,因为她也相信这世界上是有灵魂的,如果世界上没有灵魂,那那些动漫里的故事又算是什么呢?

她急于找一个人给她一个肯定的回答,于是她歪过头去问戴森韬,戴森韬是一个大智若愚的男生,聪明到头了可看上去就是这么呆呆的。

“你相不相信灵魂不死?”孟轩琦问。

“不信。”戴森韬答的之简单是孟轩琦始料未及的。

“为什么?”孟轩琦涨红了脸,像个半梦半醒死守着自己手里的毛绒玩具的婴儿。

“所谓灵魂是什么?”戴森韬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灵魂就是脑子里想的那一堆东西,是在脑子里的。人死了,脑子就死了嘛,灵魂也就死了嘛!”

孟轩琦呆呆地看着他,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那天晚上,孟轩琦失眠了,她从来没有失眠过,她想去找她的妈妈,可她突然想起妈妈已经去医院了,今天是外婆手术的日子,大概天亮了也回不来。孟轩琦坐起来,抬头看看表,是十一点半,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很放肆的主意,她爬起来,坐到电脑前,今天是星期五,明天早上没有课,她的放肆不会影响到任何事,因此她就很大胆的做了。

她又打开了《告别天堂》,其实她对这么愉快的动漫为什么要打上如此悲伤的名字不太清晰,她也在期待着那个许许多多的动漫作品中都出现的反面角色出现,然后天使路西法和上帝联手打败他,进入一个美丽的新世界——明显的,她没看过《失乐园》。也许即使她看过,也会渴望剧情能按照她所想象的方向发展。

可开头的字幕一弹出来就让她怕了——越是给予,越是索取,天使在溺爱中也会变成魔鬼。借着,长大后的路西法缓缓出现在画面中,依旧那么美丽——在阳光笼罩的时候,可当他转身,眼神里却满是不懈与贪婪。孟轩琦马上把画面关了,她反复告诉自己,那眼神里的绝不是那个意思,一定是自己的错觉,作者只不过是为了让他看上去帅一点罢了……

可无论怎么想,她还是没有勇气去看第二集,她不敢看,她怕自己心中的那些可怕的幻想成真。她爱着美丽的天堂,也许到最后路西法真的会选择……这太可怕了!

孟轩琦又打开了第一集,阳光、游戏、银铃般的笑声,她用这些去麻醉自己。慢慢地尽有些飘飘然了,她忘了先前恐怖的场景,一心一意地投入到路西法的笑声之中,然后自己也跟着笑。她把第一集看了一遍又一遍,笑了一遍又一遍——如同一个摇篮中婴儿的梦呓,直到笑出了眼泪,直到笑得疲倦到了极点。她终于决定睡了,在睡之前,她又把那段看过无数次的画面回放了一次。

多么,多么美好的地方啊,我要是能去那里就好了,我该怎么去,世界上有我这种梦的女孩那么多,我长得又不漂亮,也不是很聪明,琴棋书画虽然都会但都上不得台面啊,路西法,路西法怎么可能会想到来接我呢?也许,我该自己去,自己去?怎么去,难道……

孟轩琦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猛地摇了摇头,可那个念头竟像泡泡糖似的粘在她的脑海里了。她关掉了电脑,路西法动听的笑声是诱惑她做傻事的魔咒。她跑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在被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又猛地把被子从头顶放下来,打了个滚,又觉得不对,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的凉水,一口气喝下去之后,还觉得不对,回房间打开了空调,其实天气不热,但孟轩琦很热,她的头脑正热的厉害,她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仰面又躺在床上,眼泪不明不白地落了下来,混着刚才笑时所流下的泪,一股脑儿地全奉献给了枕头。她在心里狠狠地质问自己:“为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可眼泪还是冒出来,停也停不住。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孟轩琦已经开始迷迷糊糊的了,耳畔又响起了戴森韬的声音:“人死了,脑子就死了嘛,灵魂也就死了嘛!”这句话像一盆盆冷水,渐渐地给孟轩琦降温,也渐渐浇醒孟轩琦心底里那个无忧无虑,只顾做梦的婴儿。

妈妈一早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了。她对孟轩琦说,外婆的手术进行得还算顺利,现在爸爸在陪外婆,现在要带孟轩琦去看看。她也许是太牵挂自己的妈妈的,她丝毫没注意到现在的孟轩琦很不对劲,目光十分的呆滞,眼睛下还留着两个很明显的黑眼圈。

“妈妈,外婆还好吧?”孟轩琦在车子里冷冷地问道,她倒不在乎妈妈回答的内容,现在的沉默对于她来说就是最大的威胁,是足以吞没她的黑暗。

“不好。”妈妈的眼里积满了泪水。

“什么?”孟轩琦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觉得妈妈的回答似乎不应该是这样的。

“真的不好,每天都说,每时每刻都说‘好痛好痛,我受不了了’之类的话,我真不知道……”妈妈哭了,用手捂着脸,手肘拄在大腿上,似乎失去这个支撑,整个人就会倒下去一般。

孟轩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妈妈,她隐隐感到了事态的严重,外婆的病不是早期,可能是中期、晚期,或者外婆已经到了日薄西山的地步,马上就要……又是那个字,这个字太刺眼了,孟轩琦本来希望那个昨天一个晚上的努力可以让自己摆脱那个字对自己的纠缠,可那个字就是如此阴魂不散地在她身边舞蹈。

她没有再问下去,车子里只留下了妈妈的哭声,那么断断续续,那么撕心裂肺。孟轩琦也觉得这泪是一把把的刀,一下下地刺进她的心里,可是,不痛,她渐渐觉得麻木,目光也显得越发的呆滞了。

楼几乎是孟轩琦扶着妈妈上的,在病房前妈妈抹干了所有的眼泪,又让风吹吹自己有点发红的眼睛,然后,冲孟轩琦笑笑,孟轩琦抬头看看妈妈,和目光刚和妈妈相遇,她就迫不及待地把头转过去,她突然很想哭,可是哭不出来,因为没有眼泪。

病床上的外婆是那么的枯槁,像是一株奄奄一息的古树,而且由于长期没有得到足够的营养,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她永远的刮倒。她脸上的皱纹是如此的明晰,一条条深深地凹下去,像缺水的菊花,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张脸。连她稀疏的白发也显得是那么的有气无力,软软地,乱乱的,像是已经剪下来过又重新贴上去似的。孟轩琦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苍老的外婆,她一时反应不过来这是曾经对她笑,和她一起给小花浇水,给小鸡喂食的那个慈祥的外婆。可那依旧温柔的笑容让她相信了,这是外婆,是真真正正的外婆,只可惜,她马上就要……

孟轩琦的思路又戛然而止,似乎这是她心底里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她现在还控制不好力度,一不小心就会伤了这里。

看到孟轩琦的外婆眼睛亮了亮,在干瘪的脖子上明显看到喉咙的地方缓慢却又猛烈地动着,嘴也随之抽动。在一旁的爸爸以为外婆要喝水,连忙用棉签沾了水,涂在她的嘴唇上。可她一点没有停止努力的意思,反而更加用力地颤抖着,眼里的光芒也显得越来越夺目。爸爸又把纸巾递过去,外婆吃力地摇摇头,表示不需要。

孟轩琦隐隐感到外婆想做的事与她有关,她在想会不会是那件事。可妈妈说了外婆在住院期间肺部又遭遇的感染,痰很多,连呼吸都阻碍了,更别说是是……完全没可能嘛。

“轩琦……”孟轩琦的耳边是一个苍老沙哑却温柔慈祥的声音,一时间她觉得是做梦,可旁边监测机的“滴滴”声却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外婆用每次见到小外孙女都用的同一种方法,再一次欢迎孟轩琦的到来。

孟轩琦的眼前闪起了光芒,在这片美丽的光芒中,孟轩琦看到外婆坐在竹椅上,自己端个小板凳坐在外婆身旁,看外婆打着毛衣,因为孟轩琦属狗,所以外婆给他打得每一件毛衣上都有一只只情态各异的小狗。孟轩琦穿着这些美丽的衣服,学着电视里的样子,走了一遍“模特步”给外婆看,外婆看着,边鼓掌边笑,臭美够了之后,她小燕似的转身扑到外婆的怀里,外婆一惊,然后又开始呵呵地笑,孟轩琦也跟着哈哈地笑。笑声在小小的四合院上空打着转转。可转到高处天突然黑了,然后“禁食”二字赫然出现——那是床头卡上的字,孟轩琦的白日梦被这两个字无情的打碎了,现在躺在床上,白色的营养液“啪嗒啪嗒”滴落下来,伴随着检测器“滴滴”的声音,上面的曲线不断的跳跃着,那么苍白的恐惧,孟轩琦似乎在那堵灰白的墙上隐隐看到了死神的身影,她乞求道:不要,不要把我的外婆带走。

而那墙上的死神冷冷地质问道:她活着只是在苟延残喘的挣扎而已,活的一点尊严和意思也没有,还要无端端地承受那么多的痛苦,而你却为什么一定要让她活着呢?由我来送她去无忧无虑,而且美好的天堂,岂不是更好?孟轩琦猛烈地摇着头:不好!死神撇着嘴角笑了:你不是也想去天堂吗?因为迷恋它的美丽。孟轩琦一时无了话,只是摇着头说不是,不是,可理由她根本想不出半点,平时的伶牙俐齿,平时的巧舌如簧一下子失去了作用,也许她根本就希望死神带她慈祥的外婆去美好的天堂,因为那里才配得上她的外婆,可她为什么还要说不呢?为什么呢?

“真是的,这孩子,居然就这么在病房里睡着了。”耳畔传来爸爸的声音,孟轩琦揉揉眼睛坐起来,感叹那个梦的真实。

“外婆现在那么痛,去天堂会不会舒服点?”借着半梦半醒的那点朦胧,孟轩琦问了这样的一个问题,若在平时,她绝对会在妈妈最脆弱的时候好好保护她的伤口。妈妈和爸爸都吃了一惊,爸爸训斥了一句:“说什么傻话,那可是你外婆啊。”妈妈则又开始掩面哭泣,然后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舍不得啊!”

“舍不得?如果我对那个死神说我不想让外婆跟你走的原因是因为我舍不得外婆走,爸爸妈妈还有叔叔阿姨都舍不得外婆走,那死神又会怎么说我呢?会说我太自私,因为一己私欲而让外婆受苦吗?”孟轩琦默默地想着。车厢里,只留下来妈妈的哭声,还是那么断断续续,还是那么撕心裂肺。

当期末考试的成绩单送到自己手里时,孟轩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平时连第二名也难考过一次的自己竟然落到了班级里的第七名,而在段里面的名次也猛烈得向下滑了一大段,落到了48名,这个成绩考重点高中实在危险得很。

孟轩琦死死得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咬出了血,血的味道咸咸的,腥腥的,在孟轩琦的嘴里荡漾开来。眼泪,硬是被生生咽了回去。

由于这次全班的整体成绩十分优秀,班主任老师的心情也是格外的好。她夸耀着自己班里这次的成功,表扬着那些取得好成绩的学生。老师快乐的声音是一枚枚的冰雹,砸向孟轩琦的心,把孟轩琦的心砸的好痛好痛,却把流出的血牢牢冻住,连发泄的权利也不给受伤的人。

就这么夸耀了很久,老师接着又开始鼓励,她说:“当然,这次也有几个同学发挥的不太好,我希望这些同学从这次失败中吸取教训,不断努力,赶上那些进步了的同学。”随后,老师意味深长地看了孟轩琦一眼。

孟轩琦真的觉得要忍不住眼泪了,她想不顾一切地从教室里冲出去,冲到没人的地方让自己好好的静一静,可她不敢那么做,考试考坏了会让一个学生失宠的,失宠的学生会被骂得更惨,现在她那么无法无天的行为只会得到斥责而不是同情,所以,她又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咬破了刚才的伤口,又制造了新的伤口,血的味道有点点变浓了。

放学之后,已经是晚上五点半了,冬季的天黑的很早很早,可孟轩琦没有一点想要回家的意思,她拖着似乎没有知觉的身体,一点点往前走着,走着。天上飘下了一点毛毛细雨,让头脑发热的人清醒,却让心冷到极点的人绝望。孟轩琦好像没有方向,但她的方向却又异乎寻常的明确。

她去了飞云江边。

站在高高的防汛堤坝上扶着栏杆向下望,雨已经停了,下面是一片闪着斑驳月光的水,飞云江并不清,混杂了不少泥沙而黄黄的,而夜色却诗花了这一不完美。在混着泥沙的江水里,月光格外明晰,格外支离破碎。

看着下面满盈盈的江水。孟轩琦意识到今天是涨潮的时候,她又抬起头,果然是满月,很圆很园。别人说月球上是有一个个小坑的,但在有点近视却不带眼镜的孟轩琦看来,月亮真的像一个大玉盘那样完美无瑕。月亮,真的好吸引人,难怪嫦娥那么想奔上去呢?孟轩琦痴痴地想着,耳畔又传来路西法银铃般的笑声。

路西法的笑声和月光在诱惑着孟轩琦,她反抗的能力渐渐地失去了,心中的痛苦迫使她去寻求解脱,她又想起了那个字,现在看来,那个沉闷的令人窒息的字竟带了些许美好在其中。江水“哗哗”地唱着,但在孟轩琦的眼中它却是那么的平静,因为孟轩琦很平静,那个多次被外人打扰的婴儿此刻又在孟轩琦的心中甜甜地睡着了,做着美美的梦。

可能……刚开始会……有点难受吧,不过很快一切就……全好起来了吧,我就可以……阳光,白云,路西法的笑声再次环绕在孟轩琦的身边。她的脸上有了微笑,目光却呆滞得可怕。她站上了栏杆最低的那一级,江面上吹来的风带着一点点鲜味,孟轩琦觉得蛮好闻的,然后她在双手上用了点力,想把自己撑起来,坐在栏杆的顶端。

可她的手没有一点力气,因为她的手没有一点生气,苍白而又冰冷。她用了所有的力气,终于把自己撑上去了一点,可这一撑,让她原本麻木的大脑冲进了新鲜的血。“人死了,脑子就死了嘛,灵魂也就死了嘛!”戴森韬的话开始在她的脑子里回旋,她开始怀疑,自己这样做真的是在打开去天堂的入口吗?她的手瞬间失去了力气,她整个人摔在了地上,脚踝扭伤了,很疼,钻心的疼,可这疼瞬间让孟轩琦有了存在感,她的手开始恢复血色,她竟有点想哭了,因为心里的那个婴儿又被打扰到,开始哭了。可她不好意思在那么多人面前哭,毕竟自己已不是五六岁的小孩子了。于是她又咬住了下唇。伤口再次裂开,血的味道让孟轩琦有点想吐,可她又不敢不咬,怕自己一松口眼泪就流出来了。于是血便满满流了进去,热热的,让孟轩琦平静的心恢复了规律的跳动。孟轩琦把自己支起来,一步一步,很慢很慢地回家。

离家还有一半路时,孟轩琦看见了爸爸。他长得很凶的脸上露出很凶很着急的表情。爸爸一看见孟轩琦,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天黑跑那么远的地方干嘛?”孟轩琦本来想反驳几句,但看见爸爸脸上隐隐的泪痕便没了话说。她从没想到,如此坚强的爸爸也会为自己这个软弱的女儿而落下眼泪。

到家时,妈妈几乎是扑了上来抱着孟轩琦就猛哭,孟轩琦再也忍不住也不想再忍了,也扑在妈妈的怀里,两个人抱着哭了好久好久,爸爸红着眼睛再旁边说着孟轩琦的不好。孟轩琦想,如果自己真的死了,妈妈会哭成什么样子呢,妈妈那么舍不得我,一定会哭的很惨吧,我……我也舍不得妈妈,到天堂会看不见妈妈的吧。孟轩琦刚这么一想,抱妈妈的力度就又大了一些,哭的也更响了。

外婆走的那天,天气非常的好,孟轩琦早上一打开窗户,就对着天空笑。考试失利的阴影虽然还没有完全消散,但孟轩琦还是在该笑的时候笑着,她想让父母知道自己很好,自从那次“失踪”了一段时间后,父母就总是担心她还会再出什么岔子,所以她得让父母放心。

爸爸妈妈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看外婆。外婆已经出院了,虽然那天看到的外婆是那个样子,可孟轩琦还是幼稚的认为外婆出院了便是完完全全的好了,也许不久之后,又可以和她在一起玩了呢。

可妈妈的电话终结了这一切,妈妈催促着孟轩琦快点下楼,弄得孟轩琦满头雾水。下了楼的孟轩琦又被爸爸一把拉进车里,然后车启动了,用交警和路人能忍受的最快速度向前奔去。孟轩琦想问发生了什么事,可妈妈已经在不停地抹眼泪了,那天晚上之后孟轩琦再没看过妈妈哭,可如今,难道说……

孟轩琦又开始怕了,这次比前几次想到这个字要更加的恐惧些,孟轩琦也想哭了,因为心里那个半梦半醒的婴儿正在撕心裂肺的哭。可她不敢哭,如果自己哭了,脆弱的妈妈会更加的经受不住的。

到了外婆家,屋子里已经挤了不少的人了,他们看见孟轩琦,赶忙让出一条路来,孟轩琦被爸爸拽着,被妈妈拖着来到了外婆的床前。外婆比在医院的时候更瘦了,也更老了,眼睛浮肿得厉害,可眼睛里看到孟轩琦的光芒还在。她伸出枯枝般的手,很轻很轻地叫道:“轩琦。”孟轩琦突然好怕,她只想往后退,可爸爸妈妈在身后,拦住了她的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能是外婆那张完全变形的脸,那气若游丝的呼唤,或者是……那个字再次出现了,孟轩琦真真切切地领会到了它的可怕,无论它出现在谁身上。

“快答应啊。”爸爸一面安抚着已泣不成声的妈妈,一面催促着孟轩琦,孟轩琦终于轻轻地应了声:“哎。”声音和外婆发出的相差无几。外婆枯槁的手,抓住了孟轩琦的手,孟轩琦突然觉得外婆的手好热,这样的温度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一个即将消亡的肉体上啊。孟轩琦在一瞬间用这一事实安慰自己外婆还没到弹尽粮绝的时候。

“轩琦读书怎么样?”外婆轻轻地说。

其实考试失利后孟轩琦最怕别人问的就是这个问题,可此时,外婆的手给了她力量,她坚定的说:“很好。”

“是吗?”外婆又把头转向了孟轩琦的爸爸妈妈,然后轻轻地叮嘱道,“一定要让她把书读完啊。”孟轩琦感到自己的手被有力地捏了一下,随后迅速地软下去。孟轩琦连忙去接外婆的手,可落到她手上的手却已经很凉很凉了,她抬头看看那外婆的脸,可怜那双一看见她就会闪光的眼睛如今也不亮了。妈妈一下子哭的昏死过去,爸爸忙去扶她,孟轩琦也整个人瘫软下来,随即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让泪水无声的落在她握着的那双手上,她希望自己的眼泪能够再次的让这双手有温度,可是,一切无济于事。

心中的小婴儿咿咿呀呀地说着梦话:“外婆去天堂喽!”“开什么玩笑!”孟轩琦心中的怒责一下子吓醒了那个小婴儿,那小婴儿闪着无辜的眼睛问:“我做错什么了?”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转眼开学已经两个多月了,清明的假期近在眼前。大家都在讨论着各自的假期计划。陆萌萌说难的有假期放松一下,她决定做些并不符合好学生标准的事。卓依婷劝她去看动漫。陆萌萌问有什么好看的?卓依婷说现在最火的是《告别天堂》。

一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孟轩琦一下子竖起了耳朵,尽管她很久没再看了,可她还是对《告别天堂》有一丝眷恋。

“路西法集结了一大群对上帝不满的天使一起来到了地狱,他们从此被别人称作堕天使,路西法是他们的头儿,就把名字改了改?”

“改成什么了?”

“我爷爷啊!”

“你爷爷是谁?”

“忘啦。魔鬼撒旦啊!”

“不会吧!”

“真的。对了在路西法去地狱之前,上帝还说了一句话,太帅了!”

“什么话?”

“我最后为你祈祷,我死去的孩子路西法。”

……

死去的孩子……对,路西法已经死了,在上帝眼里,他已经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了,死了……。孟轩琦发现自己终于能平静地在脑子里想这个字了,外婆的死让她明白,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该消亡的,无论如何也挽留不住。

清明节,孟轩琦一家人去看了那儿的一座新坟,外婆的相片镶在墓碑上,还是那么慈祥,那么温柔。孟轩琦把花放在地上,然后把手放在墓碑上,耳畔又响起了外婆的呼唤:“轩琦……读书怎么样……好的……一定让她读完……”“我一定会做到的,一定。”孟轩琦知道这句话外婆不可能听到,她告诉自己,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回家的路上,爸爸一边开着车,一边感叹:“现在外婆在天堂一定过得很幸福吧。”妈妈也跟着甜甜的笑了。

“不,没有天堂!”孟轩琦斩钉截铁地说,让爸爸妈妈吓了一跳。

“怎么会没有呢?人死了都会有个天堂的。”爸爸极力补救。

“不,人死了就是死了,就是什么也没有了,是永永远远的孤独。”孟轩琦的心里已经没有婴儿的,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并不梦幻却很现实的钟。

 

 

 

 

 

对于各路学识渊博的专家们来说,文学也许是一部人类触摸世界之魂的漫长历史。其中的每一步都充满了闪耀的细节,值得精心玩味。不过对于像我这样年纪的人来说,如此理解文学既显得深奥又远远超过享受范围。我更愿意把它当作一堵干净的白墙,而我是那有点小才气又有个大愿望的叛逆而自由的街头涂鸦者。我一面接受着正规传统画派教学的洗礼,坐在知识的殿堂里频频点头,一面在脑海里天马行空,调皮地撕开现实主义、浪漫主义撒在我身上的精致大网。我要冲出去品新的世界,用新的视角、新的主义,写一段全新的稚嫩小孩创造世界的历史。我没有足够完备的技巧,只有一股义无反顾和无所畏惧。我在白墙上画下明媚的黄、宁静的蓝、甜美的粉,用充满生机和跳跃的笔触,要赋予我的文学之墙独一无二的闪光活力。只是一堵对于整个茫茫世界来说太过渺小的墙,但也会有它鲜艳的范围。若有缘的人在未来的某一天翻开我的历史,便是一种奇妙的幸运。而我这个涂鸦者,在创造我的历史的过程中心满意足地自由飞翔,找到存在于这个星球的安心,终于变成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依然骄傲的人。

 

巷子口

温州第二中学  叶 丛

 

那条巷子有些个年头了。从巷口往里面一看,曲里拐弯望不到尽头。两边艰难地立着些古老的一层房,扭曲的铁锈爬满了紧锁的大门,或者是石块的刮痕覆盖着微微打开的木头窗。一下雨巷子里就变得特别潮,像是常年笼罩在这里的阴气怎么也透不出去。白天还会有收破烂和吆喝卖糖果的小贩从这里偶然经过,一到晚上也就只有些醉汉扶着巷口破旧的路灯呕吐。

靠着路灯的那扇门里最近住了个小青年,顶着个时下颇为流行的韩版头真是叫巷子里的那些中年妇女欢喜;拉着货车收摊回来的阿云右眼耷拉着头发也好久不梳,一拉开铁门就不再管外面的是是非非了;整条巷子的人都知道理着平头的阿斯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那些个中年妇女成天都拿她寻开心,好让生活不至于像角落里的破布那样一不小心就发霉了;从外乡来的年轻夫妇小心地把葡萄干装好再把那个要锁好久的锁锁上,这座城市的方言他们总也是听不大懂的了;巷子最深处的老婆婆静静地坐在窗边,呆滞的眼神不知道是不是望向外面,屋子里没有点灯没有声音。

睡在垃圾袋旁边的流浪狗闭着眼睛,巷子口汽车鸣笛声好久不响起。

 

1

其实这条巷子还真不能没有了小青年。那一头跳跃的黄色总还能证明这条巷子没有脱离了外面的世界太远,证明巷子没有要睡着了。小青年每次回来总是带来很多好看的同样顶着韩版头的小青年,原本还在织着毛衣的无所事事的中年妇女们脸上的鱼尾纹一下有了光彩,团在一起像是一朵庸俗的大红花。小青年嘴甜,一口一个“阿姨好”叫得人心口酥软。小青年住房的那扇门总是很勤开,泡一杯茶,在圈圈腾起的烟雾里跟阿姨在门里唠唠家常,也畅谈一下小青年白日梦里的未来。这样的小光景是腐朽的巷子里难得的兴奋剂。

也是这样寻常的傍晚吧,小青年在阿姨们中间笑得分外灿烂。手机铃声急促地响起。小青年接完电话那脏话就一句接着一句地冒出来。旁边磕着瓜子的小青年们彼此交换个眼神一下子就乐活开了。小青年昨天睡过的女人怎么就一直不回家呢。早知道是个这么单纯的就忍忍了。烟头被狠狠地砸在地上,一片灰色里突然一点红光,然后暗下去,是垂死的挣扎。这会篓子捅大发了。眼看小青年笑容里掺上恐慌,阿姨们除了送上一句这没啥的啦你阿姨我们都是过来人了然后再闷闷地喝一口茶啐掉茶叶之外似乎也不能做什么。

小青年点上新的一支烟,换上平日里吊儿郎当的, 表情,嘻嘻哈哈地说是啦, 是啦。

 

2

艰难地转一个弯,约摸是晚上7点左右阿云就从菜场骑回巷子了。阿云是个苦命的人,右眼前几年生了个瘤,他独自一人买了最便宜的火车票赶到上海去做了个手术。手术的钱现在还欠着别人。靠卖鸡蛋赚的那点钱哪够还呢。阿云也卖了一辈子的鸡蛋了,浑身上下都是蛋清味儿。这味道二十年前熏走了枕边的女人,那女人走的时候几乎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捞去了,可怜了阿云回到家发现里面死命的空寂,哭泣的女儿睁着大眼睛。而那女儿长大以后竟也学了她母亲,一点不恋家。住到有钱的小姨那儿,这屋子愈发冷清了。

阿云推开门的手迟疑了一下,打开门看见女儿站在门边,他把车抬进门内动作没有停顿。他女儿也没有伸手要帮忙的意思,只把结婚摆酒的事宜对阿云讲了。日子定好了,要摆几桌酒,酒席定在哪里,昨天去照了婚纱照,老公很爱我,如此云云。阿云把鸡蛋搬进来,嘴上说着让开让开,再到冰箱里拿酒。

女儿淡淡地说,到时我会把妈妈请过来。

易拉罐捏瘪的声音,啤酒花开在阿云混着冻疮和泥垢的手上,原本还是垂下来的眼睛仿佛要裂开,右眼耷拉的死皮一下一下振动,他指着门边那个被新婚燕尔的甜蜜包裹的年轻女人,沙哑的声音说你敢你试试看。易拉罐砸在地上,翻滚了一下。

像是早就猜到。门边的人默默转身离开。高跟鞋远去的踢踏声,巷子口的那条流浪狗闷闷地叫喊。

第二天,来扫垃圾的清洁工对着阿云家门口一排的易拉罐摇头。

 

3

阿斯常在铁拉门里面看外面偶尔走过的人,看到熟悉的人就用很大声的声音叫喊,收获一个厌烦的眼神也只会傻傻地笑。阿斯很小就傻了。她有个哥哥是很聪明的,在外地读大学。阿斯的父母当然早就想把她解决掉了。阿斯小时候和她爸去外面玩,那男人趁阿斯玩得正开心不注意他了就赶紧跑走。阿斯却也机敏反应快,看到男人跑走了把手上的玩具一丢就蹭蹭蹭跟在后面跑边跑边笑哈哈哈哈。这样丢了好几遍也丢不掉,阿斯她妈只好把她养在家里,给她最小的房间,出门的时候不带她,用铁拉门锁住。

阿斯常跟在那些中年妇女身后,到处去她们家串门。女人们用唬小孩的招数对付阿斯,她傻傻的反应倒也不失乐趣。长此以往这竟变成了这条巷子里的女人乐此不疲的事情。阿斯她妈洗菜的手偶尔伸到别家把阿斯拧回来,厨房里有一个小板凳,阿斯坐在那里玩扑克牌。

女人们常凑在一起开阿斯妈的玩笑,笑她身边有这么个活宝一辈子甩不掉真是好。

阿斯妈看来是丝毫不觉得。要不然阿斯也不会整夜整夜地哭泣。她嗓门大,哭声可以传遍整条巷子也可以传出去了。阿妈阿妈,阿斯就这么叫。巷子两边的那些老门在这个时候就会隐隐地又关紧了一点。平日里开玩笑的女人这会儿在家里抚摸自己的小孩说着妈妈会一直对你好。阿斯一直叫,叫到声音哑了,叫不出来了,叫得累了,才抱着小板凳睡着。

她睡着了,巷子口的脚步声也近了。

 

4

巷子最深处的拐角鲜少有人到达。自从老爷爷去世之后,枕边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老婆婆这日子过得像是煤球炉上烧不开的白开水。她不愿意出门来,也很少人愿意进门去。倒也是,婆婆的屋子里没有任何可以消遣的东西,连电视都是收不到台的白花花一片。老婆婆每天5点钟睁开眼睛,12点钟又闭上眼睛,下午3点钟睁开,晚上7点钟再闭上。紫色的大花被,需要充电的热水袋,藤条编着菜罩罩住了剩菜就什么也看不见。

老婆婆很信佛。拜拜佛大概也就是她每天的必需。她爱吃咸,有时候不去菜场就在饭里倒上满满的酱油。她没有所谓的退休金,所以隔几个月会有子女送钱来,那是她最高兴的时候。她会起得格外早去买菜,买大螃蟹大蚕虾花的都是粉红色的钱。吃饭的时候摆手说自己咬不动看着他们咬大螃蟹的脚的时候忘记了要往嘴巴里送下一口饭。过年的时候把藏在枕头下的钱拿出来当做压岁钱的时候动作有些迟缓。转眼间正月里就要一个人在不开灯的屋子里闭着眼睛。

流浪狗特别喜欢睡在这间屋子的门口。因为烧过的煤还有些温度。

 

5

这条巷里的人对外乡的人总偏着心眼儿,觉得那些偷鸡摸狗杀人放火的事儿全是外地人干的。瞧他们操的那口怎么听怎么不顺耳的话,再瞧瞧他们骨碌骨碌转的眼睛不知道钻到哪个有钱人的口袋里去了。住在巷子里的外乡夫妇从来就没跟这儿的人讲过半句话。男人每天推着卖剩下的葡萄干回来,女人头上包着丝巾。两个人都有很大的眼睛和高高的鼻梁。巷子里的中年妇女不知道嫉妒过外乡女人的曼妙身姿多少回。无数的白眼送出去。

有一天中午,巷子里还飘着饭香,外面就有推车摩擦过石头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好事的人推开门就看见外乡男人推着货车跑得飞快,葡萄干洒了一地也不心疼。贪吃的小孩走上去捡了满满一手马上就被后面追上来的凶神恶煞的男人吓得全部丢掉了。几个人把外乡男人围在墙角一脚踹到地上死命地踢。那男人闷闷地疼叫不出声。眼前只有好几双皮鞋不断地靠近再远离再靠近频率越来越快。他女人躲在墙角贴着眼睛的丝巾马上就湿了。有人发现了她就大喊着要把她的头发剪掉。那男人惊叫着快跑啊快跑啊快跑啊。

后来是警察来了这事才平息下去的。这下巷子里的中年妇女们可神气了,早就说了外地人没一个好东西。有人操着过了大半辈子都不怎么用到的不标准的普通话指着被警察带走的夫妇骂。阿哟可不要以为我们本地人好欺负了咯手都不知道要放哪里了诶。这气氛那,真是不比过年差。

 

6

这几天小青年的屋子里突然安静了好多,那些被他招待过的阿姨们一下子就没了神。有人说他改过自新准备去外面发展了。所以他就是要从巷子里搬出去了咯。那天晚上小青年来和阿姨们告别。他已经理了一个清爽的杨梅头了。这回是在阿姨们的屋子里,倒茶嗑瓜子嘘寒问暖。

阳光照进巷子里来了。小青年拉一个黑色小皮箱,他走出了这条巷子。

 

他走出了这条巷子。流浪狗闷闷地叫喊。

他站在巷子口向左看向右看,心里明白都是不一样的世界了。虽然乍看还是与巷子里无别。小青年嘿嘿地笑一声说还年轻有时间闯闯。

就是巷子里那些人呐,是怎么走,都走不出这巷子口了。

 

汽车鸣笛声,终于响起了。

 

 

郭毓黛

 

我不是披着长发,抱着顾城诗集穿梭在人群中的愤青,我只是一个背着书包每天重复两点一线生活的普通高中生。可是我热爱文学的心却是实实在在的。

于我而言,文学是在午间在满桌阳光中醒来时脑海中闪现的一个句子,是拿起纸笔,闭上眼看见的满天星辰。文学是一块广袤肥沃的土地,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都能在此寻觅到栖息的处所。文学是一块真实又虚无的岛屿,这里有城池有音律有佳人却又似乎什么都不是真的。文学,是把头脑里的丝丝缕缕化作笔尖的油墨,将现实与虚构缝合。文学是自言自语自导自演,将自己编造的情节搬上纸页,为自己塑造的人物填充以血肉,把心中的画面描绘得精致生动。

文学是小叮当的任意门,经过这扇门,可以扮演任何角色,去往任何地方,追求梦想,不论这梦想有多狂妄。在文学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我可以光着脚丫走过沙漠,骑着天鹅飞向星空,在大海的深处种下会唱歌的鸢尾花。我幻想,在这里扎根,长得旺盛恣肆。我深信它会驮着我飞往瓦尔登湖柔软的沙岸。

 

丢失年少

瑞安中学   郭毓黛

我很好奇,我到底存活在怎样的一个世界里,呼吸着怎样的空气,以怎样的姿态生活着,抑或生存着。我看着我所经历的往昔,忽然觉得无力。我开始回忆,到底是什么时候,到底是怎样一种物质,让我步入了新的境地,在我不经意间就改变我的风景。抑或,改变了我,看风景的心境。

我不知道年少的时候我是怀着怎样的感情默数雨水击打瓦片的频率。我只是依稀记得,我似乎曾经很爱,很爱雨水,密密地拉扯出银色的细长轨迹,将我的年华缝补在一起。喜欢它织出的温柔的网,覆盖我,湿润我。那时候,雨水的声音很美妙,叮叮当当。像是悬挂在窗沿上的风铃,金属互相敲击,没有规则的奇妙音韵。声波钻进我的耳蜗,撞击我的鼓膜,渗透我的大脑皮层,在我的神经末梢牵引着心脏的跳跃。我在雨里。雨在我的身体里。它浇灌着我的左胸腔里,一块温热柔软的土地。那里、是我的年少。

那里,有我年少时的渴望。

我记得父亲将家中的钥匙交付到我的手里,是1999330日。那天是我的7岁生日。在一个世纪的末尾。我得到了人生的第一把钥匙,第一份信任。我记得我当时的惊讶与雀跃。那个时侯的我,紧紧地捏着那厚重的银色,它在我的手心里变得温柔而美好。但是我攥着拳头轻声的跟自己默念:“我长大了。”我是一个小小的大人,我也是用自己所有的力量在保护一个家庭,我背负着责任。那时候,是多么珍惜那枚钥匙。恨不得时时刻刻把它揣在怀里。不论是什么时候,什么场合,都压着左边口袋。享受着裤兜里,钥匙的坚硬触感,它让我觉得安全,也让我有了存在感。

米兰昆德拉说过:“最沉重的负担压迫着我们,把我们压到地上,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成了最强盛的生命力的影像。负担越重,我们的生命越贴近大地,它就越真切实在。”

我无从揣测当时的我,是否便是像他说的一般,需要一份责任,让我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是被需要的。

而当时的我,也根本不会去揣测。

那个时候,我不看《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我没有听说过米兰昆德拉。我不听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我也不爱钢琴曲。我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化学变化,什么可以不被人察觉地致人于死地。那时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是热衷于守望我的小幸福。

现在的我,无法明了也无从明了,当初那个孩子,她是怎样安静的在雨声中度过整整一个下午。她眺望天空的眼神里,有我无从知晓的感情。

在我的体内,发生了怎样的化学变化呢?它以极其缓慢的速率,在我体内,培养着我所不了解的毒盅。慢慢地慢慢地,侵入我的骨髓,我体内的坚硬的核。将我改变得面目全非。

我开始讨厌雨,讨厌它落到我的皮肤上带着冰凉蹿进我毛孔里,让我带着寒冷瑟缩着。讨厌它落在我的发梢,打湿我的刘海,让我在雨里狼狈的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讨厌它让我打寒战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可以拥抱取暖的人,讨厌它让我觉得那么寂寞。

讨厌讨厌。

我记得我曾经在漆黑的夜里,被窗外的雨惊醒。烦闷得抓起桌边的玻璃杯重重的砸到落地窗上。看着碎了一地的玻璃,愤怒着咒骂着坏天气。野蛮地扯出耳机的线,用力的塞到耳朵里,把窗外的雨声锁到回忆里。

我也记得,在我做一道繁杂的数学题时。它忽然闯进我的脑海,打乱我的思绪。于是我紧紧握着笔颤抖,长久沉默。眼神失去了焦点。终究我握着的笔无法再在纸上写下任何一个数字抑或符号。于是我丢下笔,颤抖的手捏成拳头,在与桌子发生碰撞的时候,响起了沉闷的响声。

讨厌讨厌!

讨厌父母对我重复:“你已经大了,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讨厌他们硬是嫁接在我身上的他们的梦想。讨厌他们让我背负的责任与期望。讨厌他们教育我如何生存。讨厌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锁骨苍白的线条,挂着隐形的沉重的背包。讨厌看到自己冷漠的眼睛。

讨厌着,害怕着。

于是我倏然发现这个世界,在我所看不见的角落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番模样。

改变他们的。不是别人,是我。

当我开始对责任麻木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当我对雨声厌烦的时候,我就该知道。当我不再聆听土地一丝丝细微的震颤的时候,我就明了。当我开始害怕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满身的疲倦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就该知道的。

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美景。

只有相信这个世界的人,才能幸福。只有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只有在生活里真正活着的人,才会幸福。年少时的我,对什么都充满感激与欣喜,那个时候的我,才是在生活。而现在的我,不过是在生存罢了。

其实雨没变。

是时空变了,是我变了。

我再也无法平定我那颗浮躁的心,去守护那些细小的美妙。

郭敬明说:“年华是一块玻璃,我们义无反顾的撞碎它,穿越它,遍体鳞伤。只留下一地的碎片。”那些晶亮尖锐的玻璃渣子,它们划过我的年少,在我心壁上留下繁杂的伤痕。混杂着我的鲜血,落到我心里最干净的大陆,侵略我的瓦尔登湖。割断了水草,撕裂了游鱼,飞鸟展翅逃亡至另一个国度。我的小幸福,被重重刻上“过去的”那样的前缀。我的陆地,变成一片暗红色的荒芜。

 

时间可以让许多东西改变,改变我们偏执的喜好,改变我们脸上的表情,改变我们双手上的纹路。让我们曾经的挚爱变得令人厌恶,让我们曾经的瓦尔登湖,变质。

却也是时间,让我清楚明白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我的单纯天真而改变它最初的样子。它不会理会更不需要理会,它在我的稚嫩柔软上描绘的一道又一道年轮。

时间是个圆。

它日复一日,从180°经线回到180°经线,循环成完美的弧度。

我在这里,在16岁的尾巴眺望,看到自己。看到自己的过去,也正是自己的未来。

既然无法改变这个世界,那么就接受它,接受它最真实的样子,记得它最美好的样子。

用这个世界期待你所拥有的表情去面对它。

我丢失了年少,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吴福仲

 

这个世界比我写的要复杂很多。

如果非要用什么方式来纪念这个时刻都在崩塌的世界,影像也好,声音也好,气味也好,文字已经算作是最卑微的方式了。

我无从回答自己为什么而存在,只能肤浅地答上几句我为什么写作。

起初是虚荣心,单是虚荣心。为了将来讨口饭吃,为了让别人提及自己时有话可说,这是最简单不过的办法了。可我根本就不存在于那些文字里。

后来写作的动机便是对这个世界的不满。我写的文章像是给这个世界的指控书,我拥有一手好文笔犹如我拥有一副好嗓子,却整日用于争吵,不到热泪盈眶不罢休。为了看清世界,我站在了世界之外。依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但至少,我已经在它的视线范围之内了。

再后来,堆在我脑子里的满是形形色色的故事,为了捕捉这些稍纵即逝的灵感,我必须写作。但当我真正写下这些故事的时候,竟不由地感到心疼,每写一个字,胸中滋味万千。说来似乎可笑,但那种疼痛感让我切肤地感受到——至少我还有痛觉,至少我还活着——那么,我必然存在。

虚荣,愤怒,疼痛。写作的起源就是如此地不美好,但写作,必将是我通往美好,寻找自我的必由之路。

 

我一路走下去

瑞安中学 吴福仲

那天,我准备找个地方大哭一场。原因很简单,我被欺骗了。

教室里明文规定不准大声吵闹,我坚持眼泪这东西像是大小便一样容不得随地解决的,我一定得找一个美好而又高尚的地方让眼泪体体面面地流出来。于是在那个人群散尽的傍晚,我走进了躲在树丛后面的图书馆。

图书馆总该算得上是一个高尚而又美好的地方了,我为我的发现感到骄傲,并且我要找到一本文豪的书来读,在字里行间哭得稀里哗啦,这样我的眼泪就跟那些巨著家的文字一样值钱了。我像一颗被人投掷出去的弹珠一样顺着窄窄的过道规矩而快速地前进,我没能发现任何一本书会比我的眼泪更值钱,最后我无可奈何地停在了挤满了哲学书的书架前,顺手抽出一本坐在地上读了起来。

浅浅的夜风顺着我头顶的玻璃缝钻进屋内,窗帘一鼓一鼓地呼吸着,不时地甩到我的身子上,均匀而柔和。积蓄了一整天的悲伤被密密麻麻的文字稀释开来,睡意赶走了我要痛哭一场的念头。

是一个老头把我叫醒的,我像没有睡过那样清醒,他手上浓烈的烟草味顺风而来,我睁开眼睛,在混沌的灯光下,我一眼记住了这个老头,像窗外的杉树一样高瘦。

你咋还窝在这?关门了,要关门了,明天再来。

在那一瞬间,我竟然不想走了。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留下来吗?

不行,你必须得回去了。

那我帮你整理图书馆。

老头像是占了便宜似的笑着,那行,你过来。他把一手推车的书推到我面前,你把他们按序号放回去。

我照做。当我要将一本尼采的书放回书架的时候,我再次来到了我睡下的地方,长长的窗帘被卷成了被子的形状。我蹲下身,正准备将那本书放回去的时候,我竟突然感到一大群哲学疯子在我头顶铺天盖地地争吵着,我推着手推车匆匆地离开了那片是非之地,我开始怀疑我到底是在怎样的嘈杂中睡去的。

 

从那天起,我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老头手下唯一的,也是最优秀的图书管理员。老头本来没打算招什么图书管理员,但因为自己的腿患上了风湿,再加上我那天可怜楚楚的样子,他就心软了。我每天有了固定的工作时间,也有了老头口头上的工作准则。

图书馆里经常有高大的男生在低首含眉地阅读儿童文学,表情严肃,还不时地点着头,也经常有一些分不清性别的同学趴在地上咬着指头看着书,一只蚂蚁整日整夜地绕着一个个哲学家的名字打转,老头常常喜欢端着酒杯站在窗前,看窗外的杉树长出崎岖的新枝。老头也看书,看的书却并不多,大致是《感动中学生的一百个故事》之类的书,他还强烈地推荐给我看:啧啧,你看看,写得真好,真好。我嫌这类书格调太低,对老头的话置之不理。

可那天,我竟然忍不住地翻了几页,接着连着翻了几天,直到最后我干脆把它装进了我的书包,我的肩膀似乎从此背上了沉甸甸的感动。如果那天我遇到了它,我一定可以哭得稀里哗啦的。

 

虽然老头在工作上对我要求十分严格,但是他老喜欢在没人的时候跟我讲他的故事——

我年轻的时候,老喜欢来这图书馆里边,因为图书馆里的女青年多啊,嘿嘿,老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又摸摸后脑勺,我没敢把这想法告诉别人,同志们会骂我不要脸的,还有一个原因啊——我怕他们盯上了我相中的女青年。

老头背过身去,面朝着窗户外面的杉树,放低了声音地自言自语:那天,我对着那本《金瓶梅》胡思乱想之后,筋疲力尽地坐在了地上。打巧,看到了一双深绿色的军鞋正踮起来取顶层的书,我一转过去,那个俊啊,那双眼睛简直就是宁静的湖面,我恨不得自己能变成小石子纵身跳进去,脑子里的那些脏东西顿时一扫而空了。我立马站起来,对她说,战友,我帮你。那满满一排书挤得我的指头都伸不进去了,我使劲伸手去抽她要的《毛主席语录》。你猜怎么着?书接二连三地掉下来,一本不落地砸在了我的头上,哎呦,真是丢死人了。

老头正准备讲下去的时候,被探进来的一颗大脑袋给打断了。那个大脑袋在门口扯着公鸭嗓问:老伯,哲学的进新书了没?

老头冲我扬了扬头,示意我带他去看看。大脑袋反而走在了我前面,好像是他带我去看一样。我一路上看着他的后脑勺,不禁奇怪他的脑袋到底塞了些什么东西而变得这么大的。

他像浏览一页书上寥寥几行一样扫视了整个哲学书柜, ,又是这些老书,我都快要把他们给翻烂了你们还没进新书。我搭不上话,听他继续在那群哲学疯子面前大发言论:我现在已经成为一个彻底的唯心主义者了,我读尼采,也读叔本华,最初出自于强大的虚荣心,比起那个相信强力意志的尼采,我更看好悲观的叔本华,我不相信我的意志能够强大到把这满满一架枯叶一样的旧书变成新书,你说是吧?

我开始羡慕他的大脑袋,竟然能在这片是非之地中如此自如快乐地阔谈,他一定不简单。送走了他之后,我才发觉我活到现在像是白过了一样,肚子里干净得没染上一滴墨水。我开始知道我包里的那本《感动中学生的一百个故事》到底是多么肤浅,那些能让人哭的稀里哗啦的字句似乎永远都比不上充满理性的哲思。如果我那天遇到了他,我的眼泪大概就不会那么值钱了。我把这份空虚消遣在漫无目的的行走中,从哲学柜绕道文学柜,从文学柜绕道科学柜,直到我发现一个空荡荡的柜子上没有标签,在柜子的中央叠放着几本破旧的书。就在那里,我发现了一本上个世纪刊印的《金瓶梅》。

我把它拿到老头面前,问他,这是不是你当年看的那本?

老头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又猛地坐下,他夺过我手中的书,使劲地揉着双膝,一边嗔怪我说小孩子看不得,一边背过身去草草地翻看着。我笑出了声。老头说,他的骨头告诉他,明天会下雨,要记得带伞。

 

我总觉得傍晚可以独立成为一个季节,它有自己特有的脾气,也有自己特有的颜色,而我每到黄昏的时候也总会换上另外一幅心情,我把一整天的不愉快都交给黄昏来慢慢稀释,走进图书馆,听老头讲故事,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本装帧极为拙劣的书,卑微而无用,但在图书管理总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我指不出给我安慰的到底是什么,是那片拥挤却无人的空间,是老头手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是被晚霞染得倦黄的灯光。

 

我闭上眼睛听老头继续讲他的故事——

他开始不停地给那个女青年写信,信的开头先要赞美一下伟大的毛泽东主席,再赞美一下伟大的马列主义,紧接着要表示自己忠于毛泽东忠于共产党忠于共产主义的坚定决心。在信纸的末尾加上一句要约她出来共同交流关于毛泽东思想的心得体会,就约在图书馆。老头的信用牛皮纸作信封,没有邮票,用他的指纹作邮戳,也由他自己充当邮递员,亲手交给了女青年。果然,他们俩在图书馆约会了。

女青年坚持要站在朝北的窗户前面,她说,因为那里正对着北京,她要面对着伟大的毛泽东。老头脑袋一热,突然觉得他们的爱情会像是共产主义一样伟大,并像共产主义一样坚定不移。那个寒冷的冬天,老头子的脸上长出了桃花。

老头这样说的时候,握紧手里的书,如果他前边要是没有墙,我猜他早就冲出去了。

我想,我也是喜欢听老头讲故事的,每次看到他那副义无反顾的可爱模样,我总觉得我所谓的烦恼不过就是他手中的一杯小酒,吞得下肠胃,又宽得了胸襟,有甘洌的猛劲也总有悠长的余味。我本以为我每天到了图书馆之后会像是一个失掉快乐的孩子一样语无伦次地向老头抛出我的抱怨,可在这片温润的空间中,它们反而被我埋得更深,直至遗忘。我相信老头,也愿意相信他看到的世界。

 

从那以后,老头每天背诵毛主席语录,准备在约会的时候激情地朗诵给她听,他还特地临摹了一副毛泽东的画像,也准备送给她,可那天老头在图书馆的北窗前等了整整一天,都没等来女青年。老头不死心,还是整日整夜地等候在图书馆里,那个女青年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在等待的日子里,老头也遇见过一些漂亮的女青年,他也帮那些女青年取过书,可他再也没有动过心。他还是选择等待,直到现在……

她有梦想啊,我就喜欢这样执着追求的女青年了。哪像你们这些小屁孩啊,不点大就说自己有梦想,你们的梦想是什么啊?赛车,唱歌?嘿呦,哪有共产主义那样伟大,哪有毛主席那样伟大啊?再退一步说,你们就算多走点弯路就喊疼喊累,表面上说是小忧小伤,讲起来还挺美。像我,就跟那个女青年志同道合,有梦想,而且是共产主义的梦想,而且我们还不懈追求,不怕苦不怕累。说着,他不断地把手向上扬。

人家女青年追求的又不是你。我没敢把这话告诉老头,我觉得对无所附丽的爱情仍抱有幻想的人就像是书皮一样,沾染着风霜,时间过得越久,就越脆弱。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脑子里满满的都是老头的故事,我似乎觉得他的故事在我的世界里也真真切切地发生过。我开始想,我觉得老头的故事总该有个完整的结局,或许那个女青年又遇上了另外一个愿意给她背诵毛主席语录,愿意跟她一起面对着北方的男青年,而且那个男青年极有可能比老头要长得帅。再或者,女青年压根就看不上他身边这群无知而又肤浅的男青年,毅然决然地背上军包,抚摸着胸前的红星,北上去找毛泽东了。

而老头的结局,还是等待,但他又并非在等待结局。

老头最后等来了我这样一个小毛孩去倾听他的等待。

 

第二天去图书馆值班的时候,我再次碰到了那个大脑袋,他蜷缩在我睡过的地方翻看着《资本论》。

你不是把这里的书都翻烂了吗?看到他抢占了我睡觉的地方,我故意挑衅地问。

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唯物主义者了,我要正式地研究唯物主义了,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尼采啊叔本华啊都是些大骗子,他们让我对内心的强大信以为真,好像说的还句句在理。我现在明白了,内心的强大连个狗屁都不是。因为我妈跟我爸离婚之后,千万次地叮嘱我说,物质就是一切。

那你相不相信你妈也骗了你。我没心思听他说完,甩下这样一句话便扭头走掉了。我披上外套趴在桌边呼呼大睡起来。

 

我做了一个喧嚣的梦,梦里面我在撕心裂肺地争吵,我不知道我再对谁争吵。我只管大声地吼叫,我的话里没有逻辑,没有抑扬顿挫,我像是受了委屈一样地为自己辩解,我骂它欺骗我,我骂它欺骗老头,我骂它欺骗大脑袋,我说它就是个混蛋,我命令它滚出我的生活,我吵到热泪盈眶,紧接着又哈哈大笑。

这次还是被老头叫醒的,我的嗓子甚至还能够感受到微微的沙哑,胸口还裹着大片大片的余热,眼睛也沾上了一条细细的泪痕,这样一个太过真实的梦境,让我不禁怀疑我刚刚是否真的在跟谁吵架。老头说我放着一大堆书不去整理,也没有打扫卫生,过来借书的人没找到想要的书,整个图书馆乱成一团糟。老头越说越生气,最后他叫我滚蛋。

我开始对梦里那个争吵的对象越来越清晰了,它好像叫做生活。

 

走的时候,我准备去借本书再走。从哲学架上抽出一本书的时候,一张借书证从书缝里掉了出来,以一名优秀图书管理员的职业习惯,我把它交给了老头,老头说,这不是你的借书证吗?

我拿过借书证,突然想起,正是那天我急急忙忙地要找个地方大哭一场,于是就来到了图书馆,为了看着一本书大声地哭出来,我把借书证落在了夹缝中。但现在,我甚至都忘了我当时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要大哭一场,只记得我曾经被欺骗了。借书证上赫然印着我的名字,在反射出图书馆倦黄的灯光的同时,也反射出了我卑微的倒影。

 

是时候该离开了,我这样想。这个梦境终究会崩塌的,在离去之前,我该叫醒自己。

我走过睡过的地方,走过一架架书柜,走过大脑袋,走过老头,走过与杉树枝俱生的相信与慰藉,走过我自己。

我一路走下去。

 

 

 

 

在戈埃罗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里,有一句话是这样的,天命就是一个人总梦想着去实现的事情,那么我的天命就是文字。

我是感性的,我迷恋大晴天,然后走很长的街;我会蹲在路边看过往的形形色色的人;我会在阳台上发呆很久去胡思乱想;然后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爬起来拧开台灯在很白净的本子上记录一天中奇奇怪怪的事情。这种癖好从小学一直持续到现在。

通常来说感性的人会对文字有特殊的感情。我喜欢翻开本子看以前写的事情和感受,觉得自己随着文字成熟而慢慢长大,而后便更加地热爱,在文字中圆润自我。这种感觉谁也不会拥有,因为这是属于我自己的私密文字。

我是用力生活的人,所以我觉得我的生活也是一部填满方块字的文章,它给我的感觉就如同午后的阳光、夜晚的白炽灯,安抚我白天留下的浮躁而炽热的心。文字一直是我的动力,它给了我前进的信心,有时还如同药剂,治愈伤感的心灵,所以它更是一种救赎自己的良方妙药。

我是一个以文字为傲的人,我的天命是文字,正因如此,我才能如此昂首挺胸地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城市的两边

瑞安市第四中学 苏 

城市是张狂的草本,觅得时机就疯长。所幸,为了一块公园,存留了一块宽阔的农田,正处于边缘之处,用围墙隔开。这块农田,不到片刻,沿路的一角搭建了一排简易房,住着一批外来民工。

这样给人感觉,围墙的一边,是繁华的城市,水泥钢筋建造的巨塔林立遍布各处;而围墙的那边,是乡村乃至棚户区。

我的学校和家就在这两者附近。作为学生,每天往返几次,有足够的时间留意它们的踪影。

雨沉默地下了整整一个星期,今天依旧是这样沉默。这排简易棚子的顶部,大都是用易燃的油毡布遮盖,甚至为了视觉的享受,附近大商场那块花花绿绿的广告布也被拿来覆盖于此。几只小黑狗在棚户边的垃圾场上寻觅着什么食物,一个不到5岁的小孩脏兮兮,踩着水坑拼命发笑,棚子里母亲钻出头来大声训斥。

早上七八点左右,雨已经稍稍停了,一位少妇模样的女人从棚子里出来,端着水盆洗菜,好像不是自来水,只是水沟中的雨水。她的出现引来了那几只小黑狗,它们摇着尾巴向她轻轻呜咽几声,少妇摇了摇手,它们便又散去。少妇洗好菜,冲着另外一间棚子叫了几声,里头走出穿着挺时尚的少女,她们嘟哝了几声,便骑上电动车从泥泞的田间小路上离开了。屋里的小孩听到电动车远去的声音,飞快跑了出来,一不小心绊倒在了地上,少妇拉起他扬手就打,嘴里骂着不知道哪里的方言,小孩的哭声冲上了沉默的天空。小黑狗们朝这边望了望,再次在垃圾堆里寻找自己的食物了。

棚户几米之遥就是宽敞的市区大道,很多小汽车梭子一样迅疾来往于被雨包围的城市,不带一丝拖沓。那些穿着漂亮的可爱小孩坐在小车的后座,揉着惺忪的眼睛撅着嘴,原来也是去上学。市区的公交车已经早早运营,上班族们手里拿着刚买的咖啡或是豆浆,咬着馒头在车站上等着。他们捂紧了自己的衣领,严防着寒风,一张张脸大都是麻木的,眼神中没有任何的色彩,遇到同事只是微微点点头。大型的超市刚刚开张,守候在门口的老人或是家庭主妇已经冲进去抢购早上的特价商品。不一会儿,她们又匆匆出来,提着大袋的鸡蛋或生肉。城市已经进入高速的旋转状态。

马路对面的大楼快要封顶了,一些工人已经提着包裹出来了,他们像是要寻找下一口饭吃。每天我都会面对这样的生活,在你一睁眼的时候,一幢大楼已经出现在你的眼前,没有什么预告,只有说不出的速度。也许当你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会有很多人在此出入了,那些西装革履的绅士,穿着蕾丝高跟的女士,抑或是抱着小孩出来晒晒太阳的保姆们。生活的忙碌,奢侈迷茫,日复一日演绎在崛起的城市。

将近中午了,天空依然阴沉。一位将近中年的男人骑着电动三轮从围墙外进来,停在棚子附近。少妇跑出来接过男人的雨衣,回到屋里,又端出一大碗饭,上面覆盖着好些菜。男人蹲在屋外很快扒拉着饭,少妇叽叽咕咕地又不知说些什么,男人一个劲地点头。这时小孩拖着沾满泥水的裤脚,跑到三轮车旁,跳到车斗里,钻出来往座位爬去。小黑狗们扑哧扑哧地对着小孩冲冲。男人看了笑着大声骂了一句这狗崽子,放下碗把孩子抱进车斗,孩子咧着嘴笑了,少妇听见笑声从屋里钻出头看看,便也笑了。晴天的时候,男人会把孩子放在一辆破旧的自行车,绕着屋子一圈一圈地转,可是下雨天,似乎不是那么方便。不多时,少妇也拿着一碗饭向小孩走去,喂小孩吃饭,小孩不乖,吃一口就在座位上扭动起来,少妇又训斥开了。男人见了,好言相劝,抱着孩子在小路上溜达几圈,一起和少妇把饭喂了。不多久,电动三轮咕咕咔咔的声音消失在了围墙外。

城市遍布了快餐店,每到吃饭时间,挤满了人,他们拿着托盘点菜结账,然后找位子坐下,吃着饭,大声说话,卸下一个早上的戒备,顺便说一些今天报纸上的八卦或是了解谁谁的七大姑八大姨又怎么了,抱怨领导的不公平,打探身边人的私生活,然后拿着衣服匆匆离去。擦桌子的服务生动作麻利却仍被一旁的客人催促着,这桌完毕将会很快被另一群人取代,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功夫。热潮过去了,服务员揉揉酸痛的肩膀,开始收拾急急忙忙堆在一起的盘子。

时尚分子利用不多的午间,逛逛大型的商场。大型超市顾客依然盈门。只是他们刷卡的时候永远冷冰着一张脸,再哒哒哒的跨出店门。永远步履匆匆,犹如工作。

傍晚时,阴霾的天空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棚子里点起了昏黄的小灯。棚子前,男人的三轮、少女的电动车挤占了小路所有的空间。棚内传来了他们的笑声,爽朗大方。菜香弥漫了围墙内外。小黑狗们安心蹲在屋外也开始了他们的晚餐,几只好像腐烂了一半的骨头。一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鸭子摇摇晃晃走向屋旁的笼子里俯下了身。一切慢慢停下来了。如果晴天,会偶尔看见男人抱着已经入睡的孩子坐在凳子上,就那么坐着,久久地,像是发呆,很深沉。少妇会在一桶巨大的水桶边洗衣服,整个世界像是只剩下板刷划过衣服的声音,沉重而有力。

马路上的灯已经一一亮起,远看如星星般的璀璨。汽车飞驰,也许是为了赶上回家的晚餐,也许是不想约会迟到。市中心的十字路口排起来很长很长的队伍,像是扭曲的蟒蛇,司机们有的烦躁按着喇叭,或是靠在窗上看外面的巨幅视屏。商业街依旧繁华,情侣们依偎在雨伞下,甜言蜜语。商场里灯火通明,一些穿着华丽的妇人,提着价格不菲的坤包,看见稍微对眼的衣服提手翻翻,不知口干舌燥的营业员围绕在妇人身边,直夸衣服的合身与完美,表情夸张。肯德基里的滑梯上,那些不大的孩子玩得满头是汗,妈妈们心疼地替他们擦掉汗,又喂上几口鸡翅;抑或是奶奶在一旁催促着孙子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幼儿园。酒吧里的男女释放着白天滞留的压力,白天的冰冷已经化为了舞动的火热。写字楼的灯火依旧是明亮的,加班的人们继续赶工。他们靠一包速溶咖啡撑过了整个午夜,像是已经习惯了不在乎疲惫的马匹。

九点多,围墙那边早没了声音,一片宁静。围墙这边,灯火辉煌,路上依旧车水马龙,璀璨了整个世界。

围墙如锐利的刀一般,把世界分成两边。围墙那边,他们像蚂蚁一般,太过弱小,甚至有些杂乱无章。城市,让他们生活更有盼头,蜷缩在整个城市之下,但他们隐忍地生活,有时不忘安详地快乐着。在他们眼中,生活就是没落了,但只要忙碌着,也是幸福的。围墙这边,他们过于在霓虹灯下的暴露,迷茫在欲望之间,追逐着名缰利锁,有时被捆绑得无法动弹,表达不了自己的感情,带着面具,面瘫一样的活着,但城市像是撒了腿往前冲的火箭,每个人因为惯性的缘故,也忘记了自己跟着冲。忙碌是城市的主题,即使是城市的一粒尘土,裹挟其中,也没有理由安歇。

就像八卦图,阴阳组合,对立而统一。围墙成了城市的分水岭,围成了两个世界,但也由此组合成城市的全貌。或许,这就是城市,多元的聚集。

 

 

滕叶子

 

我爱文字。

一直有这样的认知:文字是人类的原乡,生活倒似客栈,远足而已。然后把采摘的生活之花,瓶插于文字里,混沌地下意识记录。像块解冻到一半的肉,局部新鲜,带着生活流的水花。每个字符都承载着缱绻和温暖,或隐忍含蓄或张扬热烈,仿佛每处字眼都是鲜活的,律动的。纸墨寄情。耐人寻味。怦然心动。

我总爱读写什么。我读加缪,读卡夫卡,读博尔赫斯,亦读一些看不懂的哲学书,说是饕餮也不过分。我读西方带有神经偏执的诗,它能带给我不一样的感触,眼球的震撼使我想如宝贝般捧在手里不放开;我读日本俳句,它鲜润明朗,像是山谷里从未被采摘过的野花,带着几分怯涩,那样用词点到为止,意趣则悠绵。留白是一种饵,很迷人。

我总爱写些什么,日常里的相对论,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都能被文字覆盖,逦迤文字能让鸡毛蒜皮演绎成经典,去印刻物质时期的暧昧情怀。如同回到线订本的年代,那些文字承载着满满的手工味道。

因此,在包罗万象的文字世界中,鉴赏力无法取代创造力,创造力不可缺失鉴赏力,“读写”双管齐下,才不至于内心丰茂而讷于表达,徜徉其中,感受那余音绕梁慢慢体味的意境。

生命中总有一些永远不可替代。对我而言,比如,文字。

 

众里寻他千百度

                                        瓯海中学  滕叶子

想望,缘于一个朝圣者对西藏的殷诚。

几日前,在书架底层掏出一本已布满灰尘,书页已微微泛黄的书籍,是巴荒的《阳光与荒原的诱惑》,“西藏”这个纯洁美好的字眼突然深深地扎入了心口,无克言喻的痛楚。曾经的理想和约定在脑海中漫漫慢慢浮现,涌出。

念往昔,烟雨蔼蔼。

曾经,西藏这个佛陀之天国是萦绕在我脑海中不变的话题;曾经,和小暖拉钩约定我们要穿着氆氇去墨脱,去那个少有人迹的神秘之处,去那片未被浸洗的神奇土地。

那时的我真是一个孩子,愤世嫉俗,我讨厌那些口口声声说着自己要去西藏,却又另又所图的人儿,我也讨厌旅游公司把线路开到西藏,让它成为谋取钱财的手段。我只把去西藏作为我平生的理想,藏觅在心中。从来不与任何人提及,除了小暖。

而如今物是人非,小暖为了心爱的芭蕾梦远赴上海进修,世间的一切让人感到纯粹,而那午后的誓言也不必信誓旦旦地实现。在每天单调乏味的生活中,我如一个陀螺,不停地在原地打转,努力做我的好学生,而那曾经的梦想,或许在生命的某个转角处,丢了。

我又该去何处找回那些曾经的梦想,那个遥远美丽的西藏梦呢?

梦如潮水般往复,一幅幅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墨脱,在藏文里译为“百花岗”或“莲花岗”,在空中俯瞰,像极了一朵大而美的莲花静卧在水中央,各种各样的鸟类,动物在那儿生存、栖息、繁殖。而更多的却是遇到险境。

大昭寺,那些手持转经筒的信徒是那里最奇特的风景线,而那大门前的石子路被朝拜的人们磨出一条长长的槽。

冈底斯山,信徒们相信绕着山峰齐转一圈可洗尽罪孽,转十圈可免受地狱之苦,而转百圈者即可升天成佛。

念青唐古拉,拉昂措,玛拉雍措,布拉宫前的玛尼石、六字经文……许许多多无尽的记忆,那些名词在我脑中不断回旋,而我,却蓦地感到苍白无力。

在小暖离开的那天,我把一块绿松石用红丝线穿好系在她的脖颈上,或许,从火车汽笛声响起的那刻起,我的梦也随之去往远方。

那,还有寻找的必要吗?

最近,我疯狂地阅读着尼采、米兰﹒昆德拉以及村上春树的文字,那是从心底漾起的震撼,是和西藏的宁静致远迥然不同的风格,而与同学喋喋不休的话题也演变成了中考,我发现我在这个被我贬得一文不值的世界里活得如此愉快,忙得不亦乐乎。而那种曾经的情愫,却已变味。

或许,不必惘然,不必再去寻找,正如张悦然所说的:“西藏只是一个人某个阶段精神的依托”。我并不是一个卑鄙的背弃梦想的人,我只是找到了生命中另一个重要的支点。

梦想是时刻摇摆在身后比肩的重量。那些将逝未逝的往昔只是成长的一个过程。张爱玲曾在《更衣记》中写道:“回忆这东西若是有气味,便是樟脑丸的香,甜而稳妥是分明的快乐,甜而惆怅,像是忘却了忧伤。”或许有一天,当我在时间的轴点上转身回望时,想起我曾经的西藏梦,心中产生甜蜜之感,这就足够了。

小暖为了芭蕾而放弃了西藏梦,我为了我的前途也割舍了这份情结。不用彷徨地寻觅——

其实,我们从未离去。众里寻她千百度,抑或也是此种情愫吧!而那几盏蹒跚而过的彷徨是我遥望天涯却明暗跃动的索然,也许是它让我寻到了灯火阑珊处最真实的自我。

扎西德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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